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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长绝 将军百战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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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我姓薛,镇南王薛凉的那个薛,我父亲薛仪是名震天下的武状元,我兄长薛易萧是九州十三国最出色的少年将军。我师从来仪阁主,誓要做九州最卓绝的女将,而我的夫君定是个惊采绝艳的男子。
郕国三十六年,对郕国虎视眈眈多年的东仲大举进犯边关。郕文帝一道圣旨,年近花甲的祖父成了讨伐东仲的主将,兄长放心不下,向圣上请旨跟着军队走了。
三个月后,边关传来消息,祖父与兄长受困于祭月谷,父亲欲前去支援,却在朝堂被郕文帝训斥阻拦。军队受困祭月谷的第九天,父亲不顾皇命率领军队支援,敌军大败而退,可兄长在突围中被敌军乱箭射死,葬身沙场,那个九州十三国最出色的少年将军,那个十六岁就生擒敌国将领的薛易萧,那个被国师啧啧称赞的薛家世子就像边关的沙尘,再卓尔不群的过往也在岁月中消失殆尽。而祖父在归来途中受寒不治身亡,父亲虽大胜而归可违抗皇命被撤了职剥了兵权。
兄长的尸首在最后也没被找到,最后只立了个衣冠冢与祖父一同葬于薛家祖坟,曾经发生一点小事都有各种达官贵人来探望的镇南王府如今却连来吊唁的人也是稀稀疏疏的。
“降衣,跟我来书房”父亲背对着我低沉道。我跟进书房,沉默良久,父亲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降衣,你觉得如今的薛家如何。”
“薛家如今的低谷只是暂时的,”我抬头目光看向父亲“以父亲的能力想要重整薛家简直轻而易举。”
“错!”父亲盛怒一掌重重击向书桌,与那个从前说薛家只有一个女儿,要好生养着的慈父判若两人,“薛家如今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东仲自此一战,五年内难以再犯,郕国已无外忧,如今我们正是圣上眼中的内患,如今薛家无权无势,你兄长命丧小人之手,祖父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已是薛家生死存亡之际,重整薛家更是难于登天,岂容你自欺欺人下去!”
那时的我却还是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这已经是薛家最大的劫难了,可是我的父亲,没有给我一秒侥幸的时间,他说兄长死的蹊跷,是郕文帝的毒手,就连祖父逝世后百姓对他的诋毁也与皇家脱不了干系。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讨厌父强加给我的真相,后来的我才明白,从兄长不在的那时起我就已经注定要承担起薛家的一切了,那个成天只想着把我好好养着惯着的父亲和兄长祖父一起走了,留下的是不得不把我当做薛家唯一出路的薛大将军
父亲从暗格内拿出一块平淡无奇的木板郑重地交到我手上,“从今日起,你就是薛家的主人,薛家三千亲兵只听你调遣,你要穷极一生重整薛家以慰你兄长祖父在天之灵。”
那块木牌在我手中捂出了汗,父亲却开始事无巨细在讲述薛家,恍然恰似最后一次相谈。
“你二叔从商多年,前几年他在别国认识一位官宦人家的小姐两人生了情,而你祖母却是说什么也不让那位小姐进薛家的门,你二叔性子执拗,二话不说带着那位小姐不告而别,可是你二叔也不是个安当的主,过了两年又迷上一个歌姬,就把那位小姐抛之脑后了,娘亲见此就对薛礼好言相劝将他带回家,给了歌姬一个侍婢的身份倒也过去了。只是可惜看了那位小姐,当初和你二叔私奔而出,如今入不了薛家的祖籍,也回不了家,她那时还有了身孕,你娘亲不忍心就瞒着众人在清褚巷给她安置了个小宅子,她的孩子名唤薛衡,如今算来约莫有两岁了,这事只有我和你娘亲知道,朝廷也定不知他们的存着,若薛家出了事,你要去照顾好他们,也算是给你二叔留下血脉。”
出来书房,镇南王府外甜甜的花香飘进来,哦,是春天来了。
那日以后,我再也没有出过薛家的门,日复一日待在薛家的暗室中,父亲对外只声称我回来仪阁寻师。
郕国越来越安宁,朝堂上也是一派和气,可在看不见的地方却是风起云涌。
郕国七十二年,镇南王府薛仪被弹劾勾结敌国,据说卖国通敌的罪证在圣上的书房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气的圣上三日不早朝。我一直想,那三天是不是郕文帝最舒心的三日,这三日他定是心心念念想着如何让对付薛家,让薛家遭万民唾弃永不翻身。
清朗的男声传进镇南王府,那是当今圣上最看好的才俊,贤臣柳相的长子,郕国的大才子,万民眼中的第二个贤相,柳寒尘。也是曾经把镶着像早春的柳叶般的橄榄石的银簪子赠与我,对我说“等我娶你”的柳寒尘。
如今我躲在暗室中听他清亮的声音慢慢地读出圣旨,最后的满门抄斩四个字读的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我心心念念的那个惊才绝艳的夫君正是在宣判着我亲人的死亡的人。我从暗室的细缝向外中探看,我的父亲,曾经如此意气风发,最爱带我一起骑马驰骋在郊外的林子中;娘亲依旧温婉如初,她除了不许我乱吃东西其他都随着我的性子,别家姑娘在做女工我在军营和官兵打成一片她也不曾斥责一字;还有我的祖母,祖父的离开让她已经多天卧床不起了,她可能在外人看来是个很讨厌的老太太,可是我自小就喜欢在她跟前,看她做些小物件;平常总是嘻嘻哈哈的二叔,经常悄悄给我带些零嘴,瞒着娘亲给我吃,还有兄长,总爱和我抢吃的,抢不到就威胁我要到娘亲哪里告状,可是娘亲对我生气时,他却是最怕我受罚的;祖父生前对我也是极好的,父亲不愿让我动刀动枪,但是祖父却愿意把他毕生所学交给我。
那些曾用尽心思对我好的人,如今却即将沦为阶下囚。柳寒尘用不响的声音对父亲说,“薛将军,薛家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去的,即便是降衣郡主,也在去来仪阁的路上已经被抓获了。”父亲听到这话,却是宽心一笑,被抓的那个应该是易容后的亲兵,从父亲让我待在暗室中起,一切就按父亲的计划走,他说,我是薛家唯一的活路。
薛家被抄封以后,我从后院逃出,在一所破庙召见了薛家亲兵的三个统领。
“我召见你们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解散亲兵”我对着破旧的佛像沉寂良久开口。
“将军不可啊!”他们异口同声,拿到掌管亲兵的木牌后我就是他们的将领,他们一度以为我被种种人祸打击到已经心疲力竭,可他们不知道这正是一切的开始。
“你们听我说,我要你们把亲兵分成三支队,一队隐于市井,一队隐于军营,最后一队隐于商贾,在时机未到之前,所有人要保护好自己的性命,待我准备好一切,我要郕国上位者以十倍苦痛偿我薛家灭门之恨。”我从前不曾想过我也会说出这样恨意满满的话,我不曾想过这辈子会有什么大灾大难,我想最大的苦痛也不过转眼便可消逝,可是至亲一夜亡故,夜间醒来却以为还在梦中,直到真正看见身旁再无一人,才明白我在世上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那时才明白人世间最大的苦痛大约莫过于此,正如父亲所说,前路再如何艰辛也要一个人一步步走下去,不会有人在旁宽慰,安抚。
薛家处斩那天,我蒙着脸藏匿于百姓之中,我从前满心欢喜着的人坐在处斩台上,喜怒不形于色,他说出“斩”字时,刽子手的刀已经重重落下去,薛家五十七口人,血一直流一直流,直到渗进了土。
我默默退出了人群,被处斩人中没有我的面孔,聪颖如柳寒尘,想必易容的事早已被识破。
身后柳寒尘的声音传来“叛贼薛降衣尚未被抓捕,在此立下通缉令,凡有提供叛贼薛降衣行踪者有赏,能抓获者,官封六品。”
我面容藏于帽檐下,忍不住讥讽笑,他们为了抓我,真是不计代价。
清褚巷口的柳絮跟着风在地上打着转,薛衡的娘亲,不知我是否要称其为二婶,在院子里坐着,似乎等了我很久,她见到我温婉一笑,“你来啦。”
“恩,我来带......带你们走。”我面对她时,总会有些局促,心里还是觉得我们家对不起她。
她点点头“你先坐会”然后转身进屋,不久她带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那孩子的眼睛神似二叔。
“他叫薛衡,你换他阿衡便可”又转向阿衡轻柔着声音,“阿衡,这是降衣姐姐,从此你便要跟着降衣姐姐好好听她话。”阿衡还有些紧张,只是拽着他娘亲的手问:“娘亲那你呢,你不和阿衡一起吗?”
她拉开阿衡的手,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娘亲有很重要的事,不能陪着阿衡了,阿衡是男子汉,以后的路要自己走啦。”当时我也心生疑虑,虽然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可是一个人在那里没有了薛家的照顾生存应当很难,可是最后她给了我数张银票,告诉我这是薛家这些年给她,她剩下的,她说她要回家去找父母,话已至此,我也没有继续让她跟着我走。
第二天,清褚巷走水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都城。其实我们一直认为薛家愧对她,用了各种物质上的东西弥补,却忽视了她是正真爱着二叔,爱到不愿生死相隔。
朝廷加大了对我的搜查力度,我即使有着满满的计划可是带着阿衡却也不知如何实施,甚至有好几次差点被官兵捉住。
我知道我不能继续带着阿衡了,幸好在最紧要的关头我遇见了沈离岸。
我幼时与外祖去过江南一带,路上过于无趣,便自己一个人跑了出去。
再树下,我顺手救了一个小姑娘,当时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什么武功高强的大侠。
她武功平平,不引人注意,把阿衡交给她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相信她。
我对阿衡骗说,那是他娘亲,自三个月前阿衡娘亲葬身于火海,我就用药模糊了他对他娘亲的记忆。如果有些伤害能够避免,我一定会去做。
我好好会保护他,就像我的亲人一直保护我一样。
我姓薛,镇南王薛凉的那个薛,我父亲薛仪是名震天下的武状元,我兄长薛易萧是九州十三国最出色的少年将军。我师从来仪阁主,誓要做九州最卓绝的女将,而我的夫君定是个惊采绝艳的男子。
我的梦在最期盼的地方被打断了,从前的薛降衣一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现在的薛降衣只想颠覆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