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东流水》常明

6、似水流年，往事随风·陆

　　东阁里头暖和多了。
　　直到站在东阁里，本田菊才意识到自己在外头竟冷得都快冻僵了。
　　王耀把手中的东西堆在桌子上，脱掉湿透了的大氅，跑到火盆子边跺着脚向火，“外头真是冻死我了，北方的冬天出一趟儿门的时候最难熬了。”
　　“冻死您了？”本田菊的耳朵动了动，诧异地问道，“中国莫非还存有什么短时间内起死回生的秘诀？”
　　“夸张！那是夸张啊！”王耀把手拢在火边，感受到双手在火焰的烘烤下慢慢恢复了知觉。“好怀恋年少时在南方的日子啊……”他扯了扯身上冻得发硬的衣服，把它也烤了烤。
　　“食盒里有吃的……”王耀朝桌子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家现任的上司办起事来一向这般废寝忘食，常人定然拼不过他。”
　　“厨子早已睡下了，今日是腊月二十九了，要别岁，厨子今日也会异常忙碌，我便没叫他起来。”王耀走到楼上储物间找材料调浆糊，“腊月二十九要吃面食，我帮你下了臊子面，不知是否和你的口味，姑且将就着填饱肚子，今日晚宴上会有好菜。”
　　他调了浆糊，揭下门上与窗上的几乎看不出创作意图的红纸，再把拿过来的窗花均匀地糊上浆糊，轻轻按在窗纸上。残次品们被扔进火盆子，火苗“呼——”地蹿起老高。摇曳的火苗映照着室内的窗花和门笺。艳红忽乱，乱红如花雨。
　　本田菊端着一个大瓷碗，吸溜吸溜地吃着面。王耀其实手艺不错，虽然面食这种东西本田菊在家中不怎么吃，吃起来也并不十分习惯，但味道真心棒。
　　他呼噜呼噜地吃完了一碗臊子面，喝完了碗底的面汤。面条有些酸，有些辣，但都是恰到好处的酸和辣，劲道的面条，拌着香油，热腾腾的面汤里放着细葱和姜块。
　　他舔了舔嘴唇，将手探向食盒里的另一只碗——
　　“……那一碗也吃啦？”王耀抄着手站在桌边看着被本田菊吃得干干净净的两个空碗，哭笑不得，“早知道你这么能吃的话我就多做一点了。本来还想给自己做一份宵夜的来着，没想到菊这么热心，帮我代劳了。”
　　本田菊有些发窘，本来王耀说帮他做了面条，他还以为两份全是他的。“那……可真是抱歉……在下他日定会亲手帮兄长做一份夜宵作为补偿。”
　　“不过随口说说的话，菊不必当真。”王耀将碗筷收入食盒，揶揄一笑，“不过菊要为我做宵夜，我可是听见了哦!还要多多费心啊——我口味素来刁得很。”
　　本田菊愣愣地看着他。
　　什么啊……那份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他的啊。还是说说而已，用来逗我玩的？
　　……又是开玩笑的，真讨厌。本田菊想。
　　外面的风呼号着刮过，窗棂纸颤动着，连带着上面贴着的鱼蛇走兽都仿佛惊惧似的瑟瑟发抖。
　　“这样恶劣的天气，怕是会很难走吧？”
　　“是啊……”
　　“既然如此，兄长不妨在东阁稍候片刻，待风雪小些在走如何？”
　　王耀回过头来，看见本田菊打着灯站在楼梯口处，“兄长还是要走吗？”
　　他垂下眼脸，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外家的孩子，哦，不，那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外家人，不能太过亲近。
　　“兄长为何不愿待风雪小些再走？”本田菊不禁提高了声音，音调中带着一丝愤怒，“可是有何不满之处？”
　　只是意外。王耀在心底里告诉自己，风雪着实太大了，并非我与外家之人过于亲近。
　　——“善。”
　　他垂着眼走上橡木的楼梯台阶，本田菊在他前面帮忙打着灯，灯光所照及的地方都是一片一片温暖的红。
　　他在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斜靠在椅背上，本田菊背对着窗户站着，阁楼檐角下的占风铎在北风中摇晃着，传来“叮叮咚咚”碎玉撞击的温润声响。晶亮，清寒的风铃声一刻不停地响着。
　　“看来风很大啊……”本田菊扭过头去看王耀，却发现他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nini？”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本田菊愣怔似的注视着王耀的睡颜，旋即垂下眼帘，眼底闪烁着无以名状的暗芒。
　　他蹑手蹑脚地走近，轻轻抱住王耀——果然，他希望和兄长保持的距离应该是这样的。
　　醒来时已经到了晌午时分。
　　王耀吃力地睁开眼,双眼在强烈的白光照射下瞬间盈满了泪水。“唔……”他伸手挡住了眼睛。尽管并未开窗，然而阳光还是毫不客气地透过窗棂纸照了进来。
　　他渐渐适应了光线，慢慢移开手，惊讶地发现自己只穿了亵衣亵裤躺在本田菊的身旁。
　　他所睡的是卧榻，比床要小，两个人不免有些拥挤。本田菊面朝着他，弓着身子，埋着头，缩着手脚，就像一只烧熟了的大虾一般。
　　王耀的弟弟们不少，就连妹妹也有一个，只是连睡个觉都姿势都这么拘谨，缩手缩脚的人，倒是第一回看见。
　　他觉得新奇，不由得又上上下下观摩了一遍本田菊的奇异睡姿。待看得差不多了，才发觉自己这种做法有一种“少见多怪”的感觉。于是便收回了目光，努力将他被本田菊抓在手中的一小撮头发解救出来。
　　他坐起来，把长发拢在脑后挽了一个锥髻。
　　跳下卧榻，帮本田菊掖好被子，他穿好衣服，又戴上束髻冠，插上象牙发簪。
　　穿戴整齐，王耀走到桌边留了张字条后便披上大氅离开了东阁。
　　啊，腊月二十九……很忙的。
　　大门“吱啦——”一声打开，又“啪嗒”一声关上。
　　本田菊悄悄的睁开一只眼瞄了一眼屋内。
　　走了？他坐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王耀睁眼时吓了他一大跳，好险好险，刚才那一幕被兄长看见可就太糟糕了。
　　他下床走到桌子边，拿起那张字条来。
　　……掌灯时牡丹堂的家宴吗？
　　他打了个喷嚏，忙随手抓了件衣服披上，接着读那张字条。啊啊，是说兄长家全部的人今天都会回来吗？
　　那么，招待起来定是非常忙的了。他吸了吸鼻子，放下字条，坐在床边，对着纯黑檀木床柜上的双鱼镜，用桃木梳仔仔细细地梳理着头发。他的头发本就不是很长，下面的头发很难全部束到头顶。
　　他梳了半天，仍不满意。没有家中嬷嬷帮忙，果然梳不好。
　　他对着镜子发了会呆，忽然咧嘴笑了笑，“至于吗？”他放下梳子，对着铜镜中的人说，“和平常一样不就好了。”
　　他站起身，熟练地扎了一个锥髻，将尚短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这才是我的样子呐。
　　他推开门，迈步走出东阁。
　　——我要以我自然的面貌来参加nini的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