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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似水流年,往事随风·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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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朱红色的门,他连忙刹住脚步。
竟然已经到了东阁。
他抬起头看向雕花门匾上透着古韵的隶书——那是他亲手提的字。
这间东阁他向来极为喜欢的。
他用竹叉将灯笼挑起,高高地挂在门上。
隐隐约约传来二更天的梆子声。
王耀踏进东阁,掌上灯,“不知贵客将至,倒是怠慢了您。”
他举着灯走到火盆处生上火,又将吊灯全部点上。
“东阁虽不甚宽敞却也明亮、干净。腊月廿三大扫除时已经清扫过了,前些日子也进了些新鲜货儿,都放在楼上的储物间里,分类都分好了的,需要什么我可以帮你找出来。”
本田菊点点头,转身上楼。
“您忙。在下自己找便可。”他站在楼梯的转弯处,看着下方想要跟上来的王耀解释道。
他踩着会“咯噔咯噔”响的楼梯走上了楼。
脚步声停了,灯亮了,听见储物间木门“嘎吱——”一声。王耀收回了望向楼上的目光。储物间的物品分类他是看过的,每一类都清清楚楚地摆在木架子上,找起来很容易。
不会有问题。
那么,为什么还不走?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还是不妥帖。
他抬眼瞟到了窗上的窗花。剪得大约是条鱼——这一定是府里哪个手拙的丫头拿来练手用的,纸张的本色偏黄,被涂上了大片毛糙的劣质红颜料竟显出橘红色来。不仅如此,画面中剪的鱼也形体怪异,若不看脑袋,简直就是一条吃撑着了肥蛇。
当初是觉得反正东阁也没有人住,府里的人为了准备过年窗花对联,产生了一大堆残次品,他看这些倒是丑得可爱,便让下人们挑了部分还算完整的贴在东阁。
只是,本田菊住在这儿,看架势是要在这里过年的。这些贴着反而会让那家伙多想,而且也不符合待客的礼数,还是要尽快换掉才是。
如此看来,对联也要换了。本来是他专门给东阁写了副对联的,现在住人了,肯定不能再用那副对联。
不知道还有没有好的窗花。对联估计要现写了,要用镶金边的赤色毛边宣纸,规格不能比主宅差太多。
东阁的储物间是不能指望有这种东西了,库房也许还有余货。
他推开窗将脑袋探出窗外,雪暂时停了,也不刮风,现在出去赶到库房一刻钟就足够了。
他缩回脑袋,关上窗户,反正已经二更天了,不如今晚就把事情打点妥当吧,省得拖久了小菊又想太多。
他冲着楼上的本田菊喊了一嗓子,告诉他一声自己的去向后便披上大氅蹬上鞋出了东阁。
他没有提灯,轻轻一跃跳入雪地中迅速地奔跑起来,这样会快点儿。
很快,他就与夜色融为一体。
本田菊在储物间翻找了一会东西。王耀在东阁储物间里确实放有不少好东西,从文房四宝到名人字画,从杯盘碗碟到珠翠玩物,无一不是稀世珍品。
他将需要的物品一样样取出,轻轻地端放在桌案上,拿白绢细细地擦拭。
桌上的器具皆非凡品,贵重异常。这其中任一一样,若是他在日本见到怕是会激动得两眼放光,高兴好半天。可是现在这么多送与任他挑选,他却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
仿佛他来王耀家原本就不是为了获得更多的物件。——我不是来做生意的吗?人家白送我的,带回去,又不用花我一文钱,赚了,该高兴才是。他想。
外头又开始下雪了,“沙沙”声不绝于耳,如搓绵扯絮。
当他第二次险些失手打碎正在手中擦抹的琉璃灯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神不宁。
本田菊微微蹙起眉头,如此看来,继续整理下去是不适宜了。他将琉璃灯捧起重新稳稳地放入锦盒里,又把白绢仔仔细细对折叠好,抹平上面的褶皱。
他把桌上已经整理好了的器物一件一件摆放在他理想中的位置,又将原来放着的风格不相符的部分物件收起来放入储物间。
差不多完成后,整个东阁就开始体现出属于他的格调来。虽然有少数的物品还没有整理出来,不过并无大碍。
他在东阁内上上下下走了几趟,一切都收拾得有条有序,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了的,和他平时整理得一样好。
他走回桌边坐下,视线再次落到他最初整理的桌子上——当然也不会出现问题……吧?
他忘记把锦盒的盖子盖上了。
开来不是累了的问题,明明已经很专注了。他从小就被夸奖“一但认真起来做事就会专心致志”,出现这种粗心的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的。
状态不对。
他干脆坐在椅子上,单手托着腮,看着锦盒里的琉璃灯,使劲回忆到底是什么使他心神不定。
好像想不出来。由于想着想着就会忍不住开始发呆,以至于他手都托酸了,还是没找到原因。
他又换了一只手,托着另半边的腮,接着想。
肚子嘹亮地鸣叫了一声,他终于精神一震,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因为王耀的上司难得靠谱了一会,没有再关注他那惊世骇俗的身高问题,而是正儿八经地拉着他促膝长谈直至深夜,临别赐他一件紫衣,又回了礼品与国书,礼物和国书他让随从先带回国去了。
说起来这件事全赖王耀他家上司——拉着他谈了那么久,害得他出来时以为才刚到上灯的时辰,便去拜访了王耀,结果居然已是深夜了啊。
那么,倒是有可能是晚饭没吃,饿得慌吧?
坐船坐了一个多月,颠簸劳累,到了中国后又马不停蹄地前去朝见王耀家的上司,听了一脑子的之乎者也加上没有吃晚饭,会感到心慌慌倒是挺正常的事情。
想通了便释然了,拍了拍和服上的灰站起来在屋里又走了两圈,好像更慌了。他点点头,果然是饿的。
他走到窗前停了下来,推开窗户定定地看着灰蒙蒙的窗外。地面积着厚厚的一层白色,完全掩去了他们行走的痕迹。屋檐上挂着冰锥子,天寒地冻。
他望着窗外的雪花“扑扑”往下落,这种下法实在是太不计成本了。
他站在窗口发呆发了许久,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很古怪,“难道我竟饿到这种天都想出去找食物的地步了吗?”本田菊震惊地问了自己一句。
似乎并不是特别饿啊……他揉了揉肚子,的确还好啊。
他关上窗户,走回桌子边坐下。
东阁在王耀家里也是较高的建筑物了。建筑物,高了就会变得容易招风。
本田菊趴在桌子上,听见北风刮过窗纸,屋内的火盆子烧着木炭“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外头的风越来越大,大有不吹破窗户纸不罢休的势头,木头的窗框被狂风掰得“嘎吱嘎吱”直叫。
他趴不下去了。王耀临走前好像帮他把火盆子里的木炭加得太多了,东阁里被烤得又干又热。
外头的风这么大,下去吹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他穿上紫衣下了楼,在玄关处拾起那把笨重的竹柄油纸伞,套上板鞋,举着伞站在东阁的台阶下。
这样,心情才稍微平静了些。
他撑着伞,心平气和地站在冰天雪地中。
——看雪景?本田菊,你在发什么疯!他在心中暗暗吃惊,这事情做得真是太不正常了。但他一点都不想回去。
他站在雪地里继续发呆。
“哟——杵在这儿等着明早儿变成雪人啊?”
他回过神来,看到王耀揶揄地笑着,“想不到我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本田君这般苦等。”
等……人?本田菊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我是在等人么?等的是王耀么……
他抬起头来看向王耀,对方的大氅完全湿透了,束发的绳子也不知被风刮到哪里去了,乌黑的头发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抿着嘴,歪着脑袋含笑看着他,连睫毛上都带着冰珠子,却不显一点狼狈。
王耀将两只手中的盒子都并到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来,长臂轻舒,一把拎住本田菊的衣领子轻轻往东阁一拽,“走了,回屋儿吧,——冻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