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东流水》常明

4、似水流年，往事随风·肆 门

　　门人向他禀报，有一位叫本田菊的少年求见。
　　“哎呀，”王耀将书签仔细地夹在正在翻看的那页，无声地合上厚重的书本，“请他进来。”
　　他眯着眼睛，拥着狐裘懒懒地依靠在椅背上。屋里生者炉火，温暖得让人想睡过去。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将桌上的油灯又拨亮了些。
　　“这么晚了，你还跑过来。”
　　“深夜到访，打扰了。”本田菊站在玄关处跺着脚，将身上的雪花甩掉。他将披着的宽大紫衣脱下挂上，又换上拖鞋，这才进屋。
　　王耀看了一眼挂着的紫衣，上面的金色刺绣在油灯的光线下栩栩生辉。“上司赐的？”他问道。
　　本田菊“嗯”了一声，背对着他站在火盆边烤火。
　　“拿朝服紫衣用来当蓑衣……”王耀站起来取了茶具，“可真是大不敬儿的罪过……”
　　“哈，那兄长如今怎么不生气了？”和王耀待久了，本田菊说话的水平也小有进步。
　　“啧啧啧，菊都学会呛人了啊？”王耀滤了一遍茶，“看来我这儿就是一个大染缸啊，当年小菊多乖巧的一个孩子……”
　　“还记着那点破事儿呐——”他放下茶具走到火盆子边在本田菊对面蹲下，“呐，看着我！不准记仇！”
　　他抿着嘴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却用着威严命令的语气“不准记仇！无论是谁。仇恨不会成就你的！”
　　本田菊盯着王耀琉璃色的眼瞳。好的，不记仇，我听见了。
　　记忆中隋炀帝见到本田菊的第一句话就是——“还真有丁身高不满五尺也！”
　　矮得还是这么的惊世骇俗。人家老这么说，弄得他都不好意思发脾气了。
　　他一低头，将礼物托上，“东天皇敬日西皇帝。”
　　之后，那脱线的皇帝脸就黑得很难看。
　　王耀与那皇上商量了好半天，最终史官写在是书上的还是“日出之国向日落之国敬献朝贡”。
　　王耀之后整个隋朝都再没有理过他。
　　记着这事反倒是我的不是了？本田菊想着，瞪了王耀一眼，明明是你自己一气气了几十年。
　　王耀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依旧眯着眼睛笑着。“不服？”他朝本田菊勾了勾手指，“来战。”
　　又开玩笑的，真讨厌。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王耀用火钳子往火盆里又添了两块木炭。
　　“唐朝的时候……”本田菊盯着火盆中忽然蹿高的火苗，“为什么见我时用的是席子？”他站起来向桌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用带着刀茧的手指敲了敲王耀刚才坐着的椅子的椅背，“东阁里也是呢……兄长家那是已经在用桌椅了吧？”
　　王耀丢掉火钳子站起来帮本田菊找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先前去菊家中时见菊用的是席子，怕你不习惯罢了。”
　　“这样啊……”
　　他们又沉默了。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发毛，只能听见屋外雪花飘落的声音和火盆中的火花爆裂时的“噼啪”声。
　　“不说这个了，”王耀将茶杯放下，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菊怎么想起来跑我这儿来了？唐朝的时候不是把想学的都学好了吗？”
　　“是来经商的啦……”本田菊嘟嘟囔囔地捧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
　　“菊也对经商感兴趣？”王耀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毛，裹着狐裘向本田菊的方向凑了凑。
　　油灯橙红色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遮掩了丹凤眼的凌厉，为他的五官都镀上了一层媚色。
　　妖媚，狡猾。就像王耀曾给本田菊讲过的精怪故事中经常提起的主角——狐狸精。
　　王耀抿着唇奸猾一笑，“商品为何物？售价几何？”
　　“……无非就是些多出来的小零碎。”在王耀面前，他倒还不敢扯谎，“售价按这边市面上的正常售价卖。”
　　“还算合理。”王耀端起茶杯，“那么，有前途的扶桑商人本田，计划在此地停留多久？”
　　“一年半载，总还有的。”
　　“如此，东阁便让与你住了。物件布局有何不满意之处皆任凭你更换。”
　　王耀将杯中的残茶饮尽，翻出一件火红色大氅披上，系上衣带，走到玄关处换了鞋，又摘下一盏灯笼来，点亮了，转身对本田菊道：“我送你去东阁。”
　　本田菊也并无异议，他许久未来王耀家，路早已记不大清了，何况天这么黑又下着大雪。
　　他穿好紫衣，蹬上板鞋，拿起沉甸甸的油纸伞，竹制的伞柄冷得手都要冻上了。
　　他放下伞对着手哈了口气，又急急忙忙地抓起伞，跟在王耀身后。
　　推开厚重的檀木大门。冰雪的味道夹在着冷气铺面而来。风不大，只是一味地冷。
　　外头下着大雪，王耀提着灯笼，本田菊帮他撑着伞。
　　两个人并排走着，脚下约有一尺厚的积雪被踩实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吱”的声响。
　　“兄长，还在生在下的气？”本田菊观察了半天王耀的脸色，还是把话问出了口。
　　王耀愕然，眉峰一挑，反问道：“……何出此言？”
　　这一问反而把本田菊问住了。他仔细想了想，是王耀对他太冷淡了吗？以王耀的骄傲，对他还真不冷淡，雪天的深夜还亲自提灯送他去东阁，照顾得没话说；难道是王耀待他不如从前？只要他想学的都耐心教导，真的谈不上“不如从前”；还是王耀对他语气不佳？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对方怎么可能还用那种哄小宝宝的肉麻的语气？
　　他半晌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讪笑道：“在下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兄长不必放在心里。”
　　王耀瞥了他一眼，丹凤眼中带着笑意，“菊也长大啦，有心事啦。”
　　又开玩笑的，好讨厌。从唐朝以后兄长就这样，越来越随意，还经常开玩笑。
　　本田菊扭过脸去，不看王耀的眼睛。
　　本田菊扭过头后王耀的脸迅速垮了下来。他知道本田菊向来不喜欢看他的眼睛。我生气了？为什么这么觉得？
　　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是嫌我待你不够好，我可以再好一些，但如果你仅仅只是因为又计划要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看到我心虚的话……
　　他勾起唇凉薄地笑了。
　　后果你知道的，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