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东流水》常明

3、似水流年，往事随风·叁 白

　　白江口之战，打得非常辛苦吧？”
　　“还要多谢兄长手下留情了。”
　　王耀眯着狭长的丹凤眼，微压着眉头，重新打量面前的本田菊。
　　束着长发，戴着皮制的束髻冠，穿着做工粗糙颜色朴素类似汉服的衣服，低着头箕坐在席上。还是同幼时一样的巴掌脸，西域玻璃珠一样的大眼睛，双瞳剪水，刷子似的长睫毛，长得依旧可爱——只可惜绷着一张脸。
　　……束髻冠啊。
　　及冠了呢……王耀略微有些恍惚了，又一个孩子长大了啊……然而好像身高并没有什么变化。
　　依稀记得自己当初离开时好像信口说等小菊及冠时会去祝贺他。一切仿佛还只是不久前的事。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许久。
　　“兄长曾说是要在下肯学，您愿倾囊相授。”本田菊轻咳了一声，“此话可还算数。”
　　“自然，”王耀帮本田菊沏上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说过的话都算数。”
　　本田菊身形一震，抬起头来看向王耀。
　　那么当年说要来帮我祝贺及冠的呢？这个在他心中郁结了许久的问题几乎要忍不住脱口而出了。
　　他带着审视的意味盯着王耀。
　　那个人，还是同离开时一样的容貌，一样习惯性地微眯着桃花眼。眸光流转间似乎带笑，但他看着自己的表情又是那么认真。
　　他忽然有些气馁。王耀并没有失信，他只是忘记了。
　　有些事，你看得很重，记得很牢，在别人心中，不过就是随口说说的罢了。
　　原来他的nini还是完美的那么无可挑剔。
　　“小菊想学什么？写字的话，小菊应该已经会了吧？”
　　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我还是不放心啊，小菊要不写几个给我看看？”
　　“哎？”本田菊吓了一跳，“这个就免了吧？”
　　“为何？可是有不懂之处”
　　“在下并无……”
　　“那就写来我看。”王耀的语气严厉起来。
　　本田菊只好老老实实地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将纸交给王耀。
　　“这……这是何物？”王耀看着那活似鬼画符的东西，一时气结，“汝想写的是草书吧？可这写得并不对。”
　　“还给我！”本田菊站起来将那张纸抢过，注意到方才自己的语气不大好，忙深吸一口气道：“在下没有错。”
　　他看向王耀，想接着解释，却发现王耀抬着头，震怒地看着他。
　　平时王耀总习惯眯着眼睛，如今因为愤怒而瞪大了眼睛，配上那张气得微微发红的面庞，忽然越发得明艳逼人。
　　本田菊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兄长生气，也从不知道一个人连生气都能这么好看。
　　他忽然哑巴了。没什么好说的，对于草书来讲，他确实写错了。
　　王耀看了他许久，垂下了眼睑，勾起嘴角自嘲的笑了笑——是他期望太高了。
　　已经出去的人了，终究不会是本家的孩子。怎么可能还愿意一模一样用他的东西？
　　“请坐，本田菊。”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和我讲讲你的字吧。”
　　本田菊在席上坐下。
　　“是弘法大师，‘空海’师傅……根据草书改创出来的。……在下个人觉得，这样也许更适合在下。”
　　断断续续的，王耀听见本田菊这样说。
　　是呐，果然如此，他点了点头，“这般好的东西儿，说它是错的，倒是我的唐突了。”
　　“不，在下……在下，并无此意！”本田菊被呛了一句，有些惊慌。他真是太无礼了，明明兄长看起来毫无兴致，他却一个人讲得津津有味。
　　“没事，不是你的问题。”王耀用手撑着脑门，尽力放缓语气，“我见你也乏了，今日就算了。我叫人带你去东阁歇息。”
　　本田菊隐藏在袖子下的双手颤抖了几下。他将双手握拳，看了一眼王耀。对方依然用手撑着额头，紧闭着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王耀鞠了一躬，“那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听到木屐的声音逐渐远去，王耀移开了撑着额头的手，任由自己整个人瘫在桌案上。
　　好累。
　　他侧着头看着外头的梅花。寒冬腊月，窗外的红梅倒是开得异常的热烈。
　　他勾唇笑了笑，“当东风吹过，谁还会稀罕你呢？”
　　王耀家如今可是非同一般的热闹。
　　本田菊的东阁视野开阔。他坐在东阁上，院子里的亭台水榭尽收眼底。
　　院子里人来人往，下人们引着长相各异形形色色的人们走向各处的阁楼居所。黄头发，蓝眼睛或绿眼睛的怪人比比皆是。
　　与其在东阁坐着，倒不如下去走走。
　　兄长如今也是富贵了，本田菊想。他还记得初到王耀家时，虽然房屋也十分气派，但并没有这样奢华的建筑；也没有布局奇巧的园林院落，亭台楼阁；更没有成群的仆人与进进出出的外人。
　　这么想着，他已经走到了一座精巧的石桥上。石桥的栏杆蹲着一排，共九只石兽。
　　“这都什么啊……”他看见了一个豹身龙首，身子上长了一对翅膀，嘴里衔着宝剑的一个丑八怪，实在忍不住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这才想起来左右没有人，兄长现在也不陪在他身边了。
　　他收起了脸上好奇的表情，伸手想去摸摸那个丑八怪石兽。
　　“别别别！那个不能随便摸的！”
　　他一惊，忙缩回手，“任勇洙，你怎么在这里？”
　　“说了多少遍要叫俺‘兄长’啊！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规矩。”
　　“你不认识这些东西吧？”任勇洙披着头发，穿着汉服，捏着把小折扇，摇头晃脑好不得意，“这些，兄长都告诉俺了，俺都知道。”
　　本田菊的脸色又黑了一度。
　　“你想知道吗？啧啧啧，这些东西俺对其他那些人都不说的。看在你是俺小弟的份上，俺就告诉你……”
　　“您误会了，在下对此不感兴趣。”本田菊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别……”任勇洙上前拽住他，“是因为‘白江口之战’？你若是为了那个和我闹翻，可就是你的损失了！你看，你和兄长已经闹僵了……”
　　一提起这个，本田菊就觉得心口传来阵阵钝痛，并不尖锐，但也不好受。
　　他冷着脸推开任勇洙，“‘白江口之战’也是在下自己的选择。在下，早就想试试兄长的实力。失败也只是因为在下骄傲自负罢了。”
　　任勇洙看了他一会儿，耸了耸肩，“算了，让你参加‘白江口之战’是俺的不对。兄长之前帮俺安定了家中，俺在这儿住得有一段时间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尽管问俺。”
　　原来你也知道不对。
　　本田菊几乎要大笑出声了。
　　知道不对，知道不对你还极力煽动我插手你的家务事；知道不对你还许给我那些利益与好处；知道不对你还尽力吹捧及冠骄傲自大的我，居然让我以为自己可以与王耀相抗衡。
　　然而这些他是不可能说出来的。他的nini给任勇洙讲解了他家的文化却不愿与他待在一起。
　　那不是他的nini。
　　他对着任勇洙微微颔首道：“请讲。”
　　既然有人亲自送上门来，自然不能浪费。
　　他听着任勇洙那二把刀的讲解。虚心，恭敬，就如同面对的是王耀。
　　天色渐晚，任勇洙讲得也累了，便答应本田菊明日再接着给他讲解王耀家院子里剩下的东西。
　　本田菊一个人晃到了王耀家的大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钉着明黄色的门钉。他靠着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地蹲下去。院墙内的红梅开得正艳。
　　“王耀……”
　　比记忆中高出一大截的门槛，比印象里莫名多出几十格的石阶。来来往往或穿布衣或穿华服的儿童、少年、青年。
　　“你认识的人可真多……”他寂寞地笑了。
　　他一把捂住脸转身一口气跑回了东阁。
　　哈，没关系的。
　　他将手拿下来，就算你不想说，我也要了解你。
　　“nini……”

作者有话说

　　求……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