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东流水》常明

2、似水流年，往事随风·贰

　　——“倭奴国大夫献贡朝贺。愿为汉臣。”
　　“nini,nini！这个真的是金子的吗？全部是金子的？一定很贵吧？”本田菊捧着一个小小的方形金印，上面盘着一条蛇，刻着“汉倭奴国王”。
　　“是纯金造之，但非甚贵。”王耀将金印从本田菊手中接过，“当心啊，损坏或者遗失了上司会生气的。”
　　“我知道呐，来来来，还我。”本田菊跳起来抢回金印，“说到上司，你家上司一看就是读书人啊！给我的赐名真文绉绉的，听不懂。什么叫‘倭人’啊。”
　　啊，说到“倭人”……王耀想了想，内心也是对自己那个任性的上司很无语，人家个子矮这种事，一定要说出来才开心吗……这么任性真是的。“意为汝……甚矮小……”
　　“是嫌我矮？”小菊看着金印上的字，有种想吐血的感觉，“你家上司赐名说我矮？”这是要多么心直口快的脱线上司啊！“在金印上都刻着我矮！”本田菊翻了翻白眼，心想我是矮得多么令你印象深刻。
　　“上司确实从未见过小菊这样的……”王耀看着郁闷的小菊，莫名的心情舒畅。
　　“怎么可能！”本田菊真心要抓狂了，我怎么可能矮得这么惊世骇俗！“nini的上司一定也见过任勇洙吧？难道他比我高？”真是奇了，任勇洙那家伙看着也就十五岁左右，莫非他也比我高？
　　王耀怜悯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本田菊——即便小菊今天的衣服很华丽正统，但是宽大的汉服好像更显矮了。他拍了拍小菊的头，“阿洙的确比你高……”
　　他又看了本田菊一眼，“……不少。”最终决定还是应该实事求是，于是又加了两个字。
　　说完后许久，王耀才感觉到这样落井下石似乎并不是很厚道，于是又安慰本田菊道：“没关系，小菊还小，以后会长高的。”啊，这真的是他发自肺腑的真诚的美好的谎言——如果年龄大了就能长高了的话，他想，那他岂不是要长到天上去了。
　　以后……会长高吗？本田菊对此表示怀疑。唔，不过既然nini这么说，那应该不会错吧。
　　“虽名丑矣，然有用之。”王耀指了指本田菊手中的金印，“我亦可往彼矣。”
　　“nini是说可以到我这儿来？”
　　王耀看着小菊那副惊喜的表情，温和地笑了，“然也。”
　　他又揉了揉小菊的脑袋，不禁感慨：果然还是个子矮些好啊，这样摸头特方便。“汝愿吾何时去？”他轻轻的问。
　　“没事没事，不用麻烦，我来nini家便好。”本田菊急忙摇头——开什么玩笑，他家里那么乱，这么能让nini来。
　　他使劲地摇着头，略长的黑发飞起来，活脱脱像小狗从水里上来后再甩毛。
　　“无妨，汝先回去罢，吾定拜往‘倭奴国’。”王耀勾着嘴角，指着本田菊手中的金印狡黠地笑了，“快些长大长高哟。”
　　**
　　——“哥哥，您居然真的来了。”本田菊踢踏着方头的木屐小跑着拉开大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他微微弯腰，“家中大乱，深感抱歉。这边请——”
　　看着一个曾经口无遮掩的天真孩童如今忽然克制守礼，这种冲击感还是很强烈的。
　　礼节做得像模像样了，连王耀都为止侧目，“这些，跟谁学的？”他跟在本田菊的身后，忽然出声问道。
　　“哥哥不在的时候，任勇洙来过，我跟着他学了些。哥哥觉得怎样？”本田菊站住回头，看向王耀。
　　他琥珀色的大眼睛在阳光下闪着淡金的光芒，细密的睫毛在光线中近乎透明。尽管脸上的表情克制得很好，但王耀还是从他的眼睛中读出了他的一丝不安与期待。
　　阳光并不刺眼，但王耀却忍不住微眯起了眼睛。——这孩子，个子儿没长高，容貌倒出落得越发可人了。
　　“甚好。”他轻轻地说。“若真想学，不才愿倾囊相授。”
　　“那就……多谢哥哥了。”
　　“小菊……想学些什么？”王耀拎起衣裳的下摆，在席上端端正正地跪下，用脚后跟抵住臀部，将双手轻放到腿上，“如今家中甚乱，上司对吾管制渐松，时间充沛。”
　　“写字吧……”本田菊看着坐姿拘谨面带倦色的王耀，忽然有一丝不自在。“哥哥家里乱得很吧？想必也并不省心。还是不劳哥哥费心了，在我这儿好好休息便是。我家虽不太平，但也并非乱世。”
　　他不等王耀回答便从席子上爬起来，“哥哥这些天来定是很累，不如先休息吧。”
　　他弯下腰，“这边请——”
　　变了，这孩子。王耀靠着雕花的窗户，微眯着眼睛。既然这样，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不做点什么，在别人家白吃白住？王耀轻轻嗤笑了一声，我可还没惨到这个地步。
　　“嗯——”伸了个懒腰，他看着窗外的。早春的腊梅大朵大朵地开着，清幽的冷香散落在寒风中。
　　“小菊这儿梅花倒是开得好。”他伸手探出窗外折了一支，“家里兵荒马乱的，走时带一支回去，那些孩子们会高兴起来吧？”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厅堂处，“小菊……”
　　本田菊本在他带来的纸张上涂鸦着什么，看见他来了慌忙收起涂鸦站起来，“哥哥怎么出来了？”
　　画的……什么啊。
　　王耀垂下眼睑，没去看本田菊那双真挚水灵的大眼睛，“家中出了些事，有一个孩子诞生了……我本以为至少可以陪你半把月的。”
　　“所以，哥哥是要回去了？”本田菊的嘴角垮了下来。他微低着头，“现在就走？这么急？”
　　“抱歉。”
　　“……若是真急事，我就不送哥哥了。”
　　“无妨。”
　　王耀微微侧身，绕过本田菊，在玄关换上木屐，背上行囊，将那枝腊梅小心翼翼地插在行囊上。他拍拍衣摆上的灰尘，大步向大门走去。
　　“小菊，再见。”
　　“不！等等。”本田菊跑到玄关门口，掰着门框站住了，“你还会再来的，对吧？”
　　叹了口气，王耀无奈地笑笑，如同哄小孩一样，顺着本田菊的语气。“对，我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本田菊依然掰着门框。
　　“等小菊及冠吧。小菊及冠那年，我一定前来祝贺。只是现在——”王耀挥了挥手，“再见了，小菊。我必须回去了。”
　　王耀走了。
　　本田菊低着头站在玄关，愤恨地掰着门框。书案下被他藏起来的那副涂鸦显得越发得可笑，略微发黄的纸张刺痛了他的双眼。他弯腰拾起涂鸦，将它狠狠地揉成了一团。
　　王耀让任勇洙给小菊带去了两本书，算是教他写字了。一本是《论语》，另一本是《千字文》。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这不是你家的书吗？本田菊放下笔看向窗外。梅花又开了一年了，“nini,nini……”
　　“我已经及冠了啊……”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