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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丹青旧誓相 ...

  •   等到墨弦到柳阁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远地看见云霄还浮着淡淡的红晕,再一眨眼,已经被一轮新月给替代,深色黑云翻腾在素娥周围,朦胧地影住微弱的光圈。端王府里各个庭榭都已经掌上了灯,红彤彤地于绿树相映衬,渐进渐远笼罩着整个府邸。
      柳阁庭门口的小厮看见墨弦到来,连忙躬下身子,毕恭毕敬地行礼。跟着又是一声长喝:“端亲王驾到。”
      声音一点点地传,像是沉重的号角声,低沉地要侵入她的心脏,晚竹低垂着头,独自坐在偏僻的角落,身旁地烛火不稳地跳跃着,印着她的脸,格外苍白。晚泠看见她如此,不禁担心起来,伸手就要扶她起来。
      晚竹在姐姐的搀扶下立起身:“不必了,多谢……”忽然一个踉跄,再抬起头来,先冲入眼帘的是一席宝蓝,掠过她的眼又是一刺红,长长的理穗温顺地挨在一起,经过岁月的洗礼,明显可以看出它所漫游过的重重幕帘,可是在记忆的背景下,却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长长的睫毛不安的抖动,扇形的阴影打在脸颊上方,像是被风拂过后不停跳跃的烛花,潋滟在暗幕下。等到晚竹站稳,那抹宝蓝已经向她逼近。眼睛中逝去了刚才的慌张,填上了镇定,直直地望着踩在地面上的靴子。看着灰黑的移动多少年了?他腰上依然系着她给缝的锦袋,金丝银线,诠释着她少时的爱恋,细细勾勒出的鸳鸯彼此贴近,就像是他和她的心。
      墨弦看见晚竹也愣了一下,先是错愕,然后又浮现出一股柔情,冷冽的面孔上居然浮现了一丝暖光,紧接着又是眉头紧锁。他摇着扇柄,走向她们,细细打量着晚竹。还是2年前的样子,细巧的眉眼,墨弦瞳孔倏地一缩,看着她脖颈右侧的淡色,已经与四周的白皙相近,竟然,原来的黑痣已经淡了许多,不仔细简直分辨不出来。
      这让墨弦想起曾经她与他同坐在竹明轩附近的时候,她喜热,每每都要坐在最接近阳光的那块草坪上。阳光灿烂的午后,她总爱拉着他躺在绿地上,以各种理由将随从们遣走,然后将手抵在头顶上,透过手指仰望被割裂得圆滑的天空。偶尔有燕子呼啸而过,她会兴奋的叫出声来,转过头去,目光随着那剪尾追溯到很远。雪颈在日光下熠熠,教人可以看清楚里面纤细的血管,还有一颗黑痣。他曾问过她这颗痣的含义,那时她站在满目的灯火中,穿着繁杂华丽的衣裳,举着团扇对他说,弦哥哥,这可是我爹娘给我盖的章,哥哥可是要凭这颗痣认我哦!她说的极为认真,眼睛中有忽视不了的肯却。“那万一这黑痣淡了呢”“那哥哥就永远都找不到我了。”
      儿时的戏言他句句都记得,只要是她说过得他都记得。她说要住有湖的屋子,他特地在府里辟开了一方小池。她说她喜欢鲤锦,他亲自去太湖捕捉,养在湖里。还有这颗痣,她害得他夜夜都担心,日日都思念,因为那是认证她的唯一标志,他害怕,那黑墨会变淡,他害怕,他们之间的感情会逐流,如拂晓后的云彩,卷而殆尽。所以他花极大的心思,认真实行她的每一句,宠溺似地对她。那是一张纸,薄薄地间隔她与他,他无比细心地用刀子轻削,欲撩开端详纸后的红颜,可是最后一刀,他错了,然后再撩开,仅仅是一洼小池,里面游动着鲤锦,那样自由自在,彼时人已经消失了。
      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能见到她了,却在他踏入这庭阁又闯入他的眼帘,他花了很长的岁月才弥补这段情绪多感,甚至娶亲试图填满他空寂的心头,可是每次回枕醒来,耳边都是她的欢笑,密密地银铃般要刺入他的头脑中。这是什么藉口,遥盼几年,她居然又出现在他的眼前。2年前她一声不吭地离去。只留下一封薛涛笺,一句离别语,他托四弟找人寻访,却没有一点收获。她就像那掠去的雨燕,顺着离去的印迹追寻,可是得来却是一片谧静。衬着他心底的火热,又化为一潭水,深幽,澈净,拔动那根弦。
      淡色的痣,折射在烛光下,一汪汪地印在彼此的瞳孔里。
      “起来吧。”墨弦平下心潮,招招手是一晚竹晚泠起身。
      一板一式,规规矩矩,捻帕垂头再起身。果然,她已经变了,从从前那个小鬼头变成了端庄贤惠的大家闺秀。其实过往浮华不过一梦,花落多少不计,却倒是那人已经消失了。少了那份性情,自己也不知怎么了,火热逐渐融于水,微凉,却又有轻烟浮上来,原来是沸腾了。
      丫环们陆陆续续地走上来,给他们端上茶,青花瓷的质地,立在桌面上,茶是用上好的梅花雪烹制的,泡的是龙井,墨绿的茶叶和这淡白的泡沫浮浮沉沉,卷起来的尾叶弯在绿水中,有茸茸的毛。
      晚泠轻轻举起茶杯,品了一口,然后徐徐开口:“王爷,晚泠来找您是想说一声,不就皇帝就要选秀了,慕容大人托我将我妹子带来学习见识一番。”
      墨弦晤了一声,然后开口:“以后这种事情自己主张好了。”
      “她住几阵子,也得拨点人手给她。”
      “那就先让她住依堇阁好了,把邻院的丫环们拨过去。”墨弦不咸不淡地开口,“反正那里的木槿都开了。”
      木槿花开了。她也来了。
      墨弦看不清晚竹是什么表情,隔得稍远,那容颜便掩在深处了。半明半昧,隐隐约约。有雾气遮住了白瑕的脸,却叫人朦胧。顿时心生烦躁来,于是摆摆手:“都退下把。”
      晚泠晚竹都蹲下身子福了福。
      “姐姐。”走在去依堇阁的路上,晚竹突然开口。之前陪同的人都让晚泠打发得快去收拾了,所以只有寥寥几人跟随,那些人也是机灵的。不靠近也不疏远。恰到好处的依附,没有过一点点界限。
      “怎么?怕新居不舒适?放心好了,那些丫环们都是经过教导的,只是在这里要处处小心才好。”
      晚竹嘴唇动了动,有些苍白的脸色被夜色所覆盖。刚才那句话好像是一个闷雷,倏然地在她心中炸开。那或许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可是他还是记得清楚。
      木槿花开了。也许那是一种哀悼的姿态来迎接她的归来。
      月穿净牖霜成隙,风卷残花锦作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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