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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线驭短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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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客栈已是半夜,待到几人从马车上下来,先前赶车来的小厮对着柳九九行了个礼便驾车走了,干脆利落。
客栈已经关门,几人敲了一阵子才有小二来开门,洛君安随着柳九九上楼,三人走完楼梯各自往自己房门口走,白日里罗韶在别处客栈退了房来与柳九九同住,因此她就跟在柳九九身后。
“等会我们过去找你。”
临开门前,洛君安听到柳九九这么说,他微偏了偏头,便见那个穿着鹅黄裙子淡然如野菊的少女带着罗韶进屋关了门。
他轻轻笑了笑,对着身后的小二道:“泡壶醒神的茶,再拿些糕点来罢。”小二接了面前公子给的赏钱,麻利的去了厨房。
洛君安进屋燃灯坐下,从前和玉在时并不觉得如何冷清,如今一个人时才觉得长夜漫漫,冷风寂寂,他燃了灯又点了炉草木香,静坐在桌前等候。
柳九九帮罗韶收拾了兵器,然后解了衣裳从胳膊上拔出了一根毒针。
罗韶见状惊道:“你受伤了?”
柳九九从怀里掏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套上后小心翼翼的拿起来看了看,而后收进了随身的荷囊里。
“没事,中了些暗器。”
罗韶道:“你先前怎的不说。”
柳九九边穿衣裳边道:“针入的太深我不好拔,好在上面毒不甚猛烈,倒是无恙。”
罗韶见状不再多说,收拾收拾便随着柳九九去了隔壁。
门是掩着的,敲了两声便听洛君安应答之声,柳九九推门进去,将将坐下小二便端了茶水糕点进门,柳九九接了茶水,探了糕点,待探明无毒后,几人这才入口。
吃了些糕点垫了肚子,柳九九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洛君安,洛君安也正看着她俩,见她看过来,便道:“多谢两位姑娘相救。”
罗韶喝了口茶道:“不白救,你给钱就行。”
洛君安微微一笑:“好。”又看向柳九九:“姑娘呢?需要些什么?”
柳九九看了他一眼,又看罗韶一眼,这才道:“你之前说要我护着你去王城,若你答应我两件事,我便护你回去。”
洛君安续了杯热茶握在手中:“姑娘请说。”
柳九九抿了抿唇道:“我想先问你些事情,你知道我师父和师姐吗?”
洛君安喝了口茶,看着摇曳的烛火道:“知道,姑娘的师父名三生罗,外号毒罗刹,以毒倾国的女子,姑娘的师姐名断血,是个毒功了得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只是这两年突然在江湖消失匿迹了,姑娘的师父也已经十多年未曾露面。”
柳九九沉默半晌才道:“我今日寻人打听了打听,柴桑王城中姓洛的人家就只有当今洛相,你是他家公子吗?”
“我是当今洛相的子侄。”洛君安道。
听到答复,柳九九轻轻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想进趟宫,再在王城寻个人。”
灯光下,柳九九的眉眼清澈,洛君安饮了口茶,看着对面的女子温声道:“可以。”声音轻稳柔和,答应的干净利索。
柳九九点了点头,和罗韶一起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罗韶也跟着我一起,你会付酬劳的吧?”
洛君安看着已经有些睡意的罗韶,轻轻颌首:“当然。”
门被关上,屋中似乎一下子就冷了起来,手中热茶已经开始变凉,洛君安放下茶杯,拿起烛火准备上床歇息,床铺冰冷,屋子也清冷。
另一边房间里,柳九九坐在窗前的小榻上,罗韶则坐在对面打盹。
“困了就去睡,那边房间里我放了毒虫,若有人进必定会有动静,我们会知晓的。”柳九九对罗韶道。
罗韶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困意:“没事没事,我就是虚的发困。”
柳九九勾了勾唇角,托腮看向窗外,看了一阵道:“罗韶,你认识我师姐吗?”
罗韶正迷迷糊糊,闻言问:“你师姐?”
“恩,断血,他们说她是个杀手,你们同行,应该认识吧。”柳九九道。
“断血啊,认识。”罗韶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手段很血腥凌厉的一个姑娘,大约跟我差不多大,常年黑巾覆面长发垂眼,虽然从不说话,但一出手就是杀招,曾经偶尔碰到但也没怎么打过交道。”
柳九九望了望漆黑的天空:“这里的人很害怕我师父,很憎恶我师姐。”
罗韶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清醒过来,她抹着眼泪道:“你们毒宗一脉都是怪物,所以又害怕又憎恶。”
柳九九微微一笑:“我师姐刚来的时候也被门派围攻过吗?”
罗韶仔细想了想:“你师姐是杀手,来无影去无踪的,所以倒是没听说过,可能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泄露了行踪才被围攻吧,说到围攻,当年你师父被围攻才是盛大场面,听说你师父后来杀出重围的时候,身后都是血山尸海。”
柳九九拿起桌上的小剪子剪了剪烛火,眼见着屋里再次亮堂起来才继续道:“我师父使毒使的很好,而且总有稀奇古怪的武功,所以要杀她很难。”她顿了顿道:“不过师姐我就不知道了,我已经四五年没见过她了。”
罗韶打了个哈欠,眼里又蓄起眼泪来,她泪眼朦胧道:“你师姐很厉害的,随手就能屠人满门,杀人全家,一言不合就放毒,很是凶残。”
柳九九侧头看她抹眼泪,笑道:“和你一样凶残?”
罗韶摆摆手:“我没她本事,也没她凶残,只是这几年她突然就销声匿迹了,不知道是不是接了什么任务遇到危险了。”她又打个哈欠:“你知道杀手这活,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讨生活的。”
柳九九见她强打精神十分辛苦,于是起身点了柱安神香,在安神香的催眠下,罗韶很快就伏案睡了过去。
眼见着她睡熟,柳九九将香熄了,将灯也灭了,一个人坐在窗前出神。
记得那一日师姐下山,她去牵她手却被她甩开,那一句冷漠的话还响在耳边,似乎一直都没有消散。
“九九,我要杀尽天下人,你却要医天下人,你是善,我是恶,我们两个永生都不同道的。”那年她十二岁,师姐十五岁,十五岁的师姐说她要杀尽天下人。
“师姐……”柳九九轻轻笑了笑:“其实我也杀人,并不总是医人的。”
夜色深沉,南宫羽刚进了府邸便被南宫离喊了过去。
“老爷子喊你。”往常十分唠叨的南宫离今夜破天荒的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两人相伴着走到南宫府邸的那处湖边,南宫离寻着阵法走几步,按下一处隐藏极深的机关,湖心亭中暮然便露出一个洞口来,洞口连着台阶,两人摸着黑就走了进去,
待进了密道,南宫离从怀中摸出一个拳头大的夜明珠来照路,密道里寂静,只能听见他们两个的脚步声。
不知往下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点光,再往前走便能看见昏暗的长明灯,南宫离收起夜明珠,在一处长明灯下停住步子,南宫羽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南宫离的声音:“你别跟他顶嘴。”
“放心吧。”南宫羽挥了挥手,拐入一个暗道没了身影。
穿过又黑又潮湿的暗道,南宫羽来到一扇雕刻着无数魑魅魍魉的古朴桃木门前,他刚刚站定,门就打开来,借着墙上微弱的夜明珠光芒,他看见门里飞出一柄玉色精致小剑,缓慢的盘旋在他身旁。
“你来了。”门里面响起个苍老的声音,连同这个声音来的,还是彻骨的冰寒。
“来了。”南宫羽盯着面前这柄小剑,扯着嘴角笑了一笑。
“那先受刑吧。”门里那个声音道,这句话毕便没了声响,只有寒气与剑气围绕在身旁。
缓慢盘旋的小剑忽然变得凌厉起来,他站直了身体,任由这柄名为玉檀的小剑在身上划过一剑又一剑,剑剑带血,剑剑凌厉。
南宫家规第一条,若不满家主决定,先受玉檀八十一剑。
玉檀,十大奇异名剑之三,被其刺伤之后伤口十五日不得愈合,有毒,伤口见血疼痛之余是普通疼痛的数倍,伤心脉不得动气,乃刑罚之剑。
玉檀剑停在空中,剑身有小槽和齿轮,里面镶着一只细细勾爪,勾爪之上是一条细线,细线的另一端陷入了门内的黑暗与冰冷里。
八十一剑后,南宫羽的紫袍已经像飞絮一般,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他身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宿紫被玉檀牵了出来,额头眼睛甚至连身体都是紫意缭绕,滴下来的血已紫中泛黑,他将喉头涌上的血咽下,抬手抹了把唇边血迹,扶着桃木门颤颤的走了进去。
“你可知错?”身后的门被关上,寒意笼上心头,身体沉重的迈不开步子,他只走了两步便倒了下去。
身体触到地面,他突然涌上来的困倦便通通消失无踪,余下的就只有冰冷,像是处在万年寒冰层里的彻骨冰冷。
他努力的扯了扯唇角,扯出个笑来,他知道这里的那个人看得见,于是就笑的格外好看:“什么错?”
一点火光凭空亮起,点亮了周围烛灯。
一个白发消瘦老人坐在巨大的冰块上,须发皆白,玉檀剑在他手心打转,他缓慢睁眼,一双重瞳凌厉的看着自己的孙儿:“你不知道?”
南宫羽趴在冰块上,半边脸连同那个笑容都冻僵了,他看着冰块上的老人:“不知道。”
冰室猛然静了下来,玉檀也静立在老人手心里,老人重瞳骇人,上一秒还凌厉非常,下一秒却将凌厉全部收敛,露出个慈爱微笑来:“其实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