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香》山鱼

10、风未动，云将涌。 以

　　以万年寒冰筑成的密室里，白发老人笑眯眯的看着趴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孙儿。
　　“我听说你比武招亲了。”
　　“恩。”
　　南宫羽头脑一阵眩晕，老人走下冰床，点了他两处穴道蹲在一旁，看了看他身上的紫痕紫血道：“看这样子，是选好了？”
　　南宫羽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撑着寒冰地面扯着老人的袖子坐起身来：“我是选好了。”
　　密室寒冷，南宫羽几乎是赤着身子与冰面相接，不大会儿身上渗出的血就结成了冰屑，老人掰下一块染了紫血的冰块放在嘴里嚼了嚼，嚼了半晌道：“看你这意思，姑娘不同意？”
　　已经看不出闲散只有狼狈的俊俏公子没有形象的坐在寒冰地面上，因为寒气不住的往身体里窜，所以他一点一点挪到老人身边，直到紧挨着老人的身体才道：“姑娘是毒罗刹的弟子。”
　　老人又掰一块大些的冰屑放入嘴里，言语中有几分赞叹：“我说这个宿紫怎么有些毒罗刹的味道。”
　　南宫羽长长出了口气，呼出的气都冰寒至极：“我人选已定，所以定是要追她到手的，算是将这件事有头有尾的做完了，为何还要罚我？”
　　似乎觉得站着太累，老人一屁股坐在冰面上：“忘记家规了，你违逆了我的决定肯定得先受罚啊。”
　　南宫羽拢了拢破碎的衣裳：“说吧，找我什么事？”
　　老人看着屋中的那盏摇晃烛灯，一双骇人重瞳里笑意敛去：“昨夜我算了一卦，窥了天命。”
　　“然后呢？”
　　老人侧着身子看了自家孙儿一眼，半晌才道：“南宫家气数鼎盛，但其中却透出几分不详。”
　　“是宿命已至？”南宫羽搓了搓被冻麻的手问，他身上已起了密密麻麻的冰屑，那冰屑似乎进到了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也变得破碎起来。
　　老人摇头道：“不知，但你去趟王城吧，这次气数与王城牵连至深，那里该是有些变数，更何况你是帝姬钦定的帝婿，你拒了这婚事，也该去王城请个罪。”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又问：“你选的那姑娘叫什么名字，何时成婚？”
　　南宫羽眸子眨了眨，撑着地面站起来：“不知道。”
　　老人仰头看着自己从小到大都不乖巧的孙儿，心念一转便知他在想什么，于是叹了口气挥手道：“不知就不知吧，走走走，别在我眼前晃悠，心烦。”
　　南宫羽缓慢虚弱的往门外走，这门里实在太冷，即使靠在那个阳火极旺的老头子身上，他也觉得很是受不住，更何况他还受了伤，寒气顺着伤口一个劲的往他身体里钻，似乎要将他冻成冰雕。
　　“对了，大哥说中意咱家旁边那个米铺里的千金，你可以给他做个媒。”
　　话音刚落，便见南宫离提着烧鸡米酒出现在眼前，南宫羽没有防备的被点中穴道，木着脸被南宫离扶着靠在墙边。
　　“你可是来了。”老人接过酒美滋滋抿了一口。
　　南宫离将烧鸡放在地上，方才还温热的食物进了屋就冷了下来，老人将鸡腿扯下，放在手心里捂了捂，方才还结冰的肉食便慢慢有了温度，于是边吃边问：“他说选定了人选，是真是假？”
　　南宫离从屋子里找出两个蒲团，一个递给老人，一个自己坐，待坐下来才道：“真的，那姑娘是毒罗刹的弟子，姓柳名九九，有个名号叫怪医。”
　　老人一口肉一口酒：“生的怎样，性子如何？”
　　南宫离看着老人嘴角的油腻，递过去一块帕子：“生的清秀，性子恬淡。”
　　老人没接，一伸手就抹去了嘴边油腻，笑呵呵道：“那便好，很适合当南宫家儿媳。”说了几句又道：“那小子说你相中了咱家隔壁米铺的千金，若不然我找人去说说？”
　　南宫离嘴角抽了抽，看了眼歪倒在门外墙边的南宫羽，转头温和道：“不急，还是弟弟的事比较要紧，毕竟怪医难追。”
　　老人舔了舔嘴唇，咂嘴道：“也是。”又道：“若不然你娶了燕凰那丫头吧，听说那丫头生的也很不错。”
　　南宫离将老人吐出的鸡骨头收起来道：“我觉得米铺千金很好，我们的事你便不用操心了。”说着又夺过老人手中的酒壶：“既吃好了也喝好了，我们便走了，你安心在这里隐居吧。”
　　老人吹了吹胡子，摆手道：“去吧去吧，这寒冰窟你们呆久了会落病根。”
　　南宫离提着食篮解了南宫羽的穴道，搀着南宫羽往出走去，没走两步身后的那点火光便灭了，那扇厚重木门也在身后重重关上，临关上前，从门里飘出来一声轻叹，飘飘渺渺的，就叹到了南宫离的心上。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两人沉默无声的走了出来，出来的地方是间广阔的书库，南宫府的书库建在地下，一层又一层，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约莫走了半刻钟才终于看见一些亮光，南宫离扶着南宫羽回了房，等到南宫羽收拾了伤口，两人便坐在长廊上赏夜景。
　　“之后要如何？”沉默许久，到底还是南宫离开了口。
　　“去王城。”南宫羽道。
　　南宫离道：“是要去一趟的，安插在府中的暗探们已都回去了，只是王城水深，千万护好自己。”
　　南宫羽斜倚在柱旁，笑了笑道：“再深也深不过咱们家了。”
　　南宫离瞧了眼天色站起身来：“万事还是稳妥些好，王城里有不少眼红咱家之人，帝姬如今该是知道了怪医的事，你也要护好她，既是南宫家的公子就该有两分魄力，别让人姑娘受些无妄之灾，另外你身上的伤明日自己去药库里寻些药材治一治，赶路总比不得静养。”
　　南宫羽看他一眼：“知晓了。”
　　眼见着天色已晚，霜深露重，南宫离起身回房，南宫羽依然懒懒倚在栏杆上，眸子半眯着，眼见着兄长走远，他从怀中掏出那封破破烂烂的信，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嗤笑一声随手便就着灯火烧了，只是那同心结看了许久终是没烧，只是走到湖边抛了进去。
　　“呵，说什么别来无恙。”他想着纸上那娟秀的字迹，嘲讽的笑了笑。
　　南宫离的卧房里，几个侍从站在一旁回禀着之前的事情。
　　“你说信与同心结？”南宫离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是。”侍从答道。
　　“确定是墨影？”南宫离问道，目光飘忽的望向窗外。
　　“二少爷看了那封信后，回来的路途中说的。”侍从道。
　　南宫离道：“那便无误了，你们下去吧。”
　　“是。”
　　屋中再无他人，南宫离低头看着手心那道浅浅长长的剑痕，一向温和的脸竟也现出了几分嘲讽，同南宫羽一模一样。
　　黑暗的南宫地下寒窟里，老人打坐半晌突然觉得心神不宁，燃了灯卜了一卦，看罢卦象后怔了半晌，随手一挥灭了灯，半晌后一声轻叹。
　　“南湘子，前尘已去，又何必再来叨扰。”叹完之后一声苦笑：“天命难为，劫难难消，可恨可叹可怜。”
　　清晨，罗韶一觉醒来，便见室内空空，她起身出了门，寻到隔壁便见洛君安正收拾书籍，于是便问：“小九呢？”
　　洛君安听到称呼笑了笑：“你与柳姑娘这般亲密了吗？”
　　罗韶摆手坐下喝了杯茶，边喝边看他收拾书籍：“叫怪医啊柳姑娘的怪别扭，小九虽然被江湖上传的可怖了些，但本身就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比我还小些，那叫小九有什么不对？”
　　洛君安点头道：“你说的对。”
　　“她去哪了？”罗韶又问。
　　洛君安整理着东西道：“去买东西了，她说路上闲着也是闲着，要为我调理下身体，治一治我的旧疾。”说完后唤小二上菜上茶：“我与柳姑娘早先吃过了早点，你不用记挂我们。”
　　不大一会儿，小二便端上菜饭进来，罗韶也不客气便在小几上吃了起来，洛君安则坐在床边小几上看书，旁边散落着两件狐裘并两只箱子。
　　看罢箱子罗韶又抬头细细看着这位清秀温和常年病弱的公子，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许是因为病弱肤色很白，看起来很是瘦弱，身上有一股温和的书卷气，让人觉得很平易近人，罗韶虽然不曾接触过这个公子，但算命的常说相由心生，这个公子从内到外都散出一股温雅气质，即使是在昨夜那般凶险的情况下也十分淡然平和，这让做杀手做了很多年的罗韶很是惊讶。
　　“你经常被追杀吗？”罗韶吃了一口青菜刨着饭问，似是觉得这样做不妥，重新措了辞道：“经常遇见昨晚那种事情吗？”
　　洛君安翻书页的手停了下来，侧头望向罗韶，微笑道：“不是经常，算是偶尔吧。”
　　罗韶若有所思应了一声，而后开始继续吃饭，洛君安则抬头望向窗外的一树桃花，一瞥之后便继续低头看书。
　　约莫半个时辰后，柳九九回来了，知道罗韶已经吃过饭后，便找小二将箱子搬了下去，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接过箱子放入车底，洛君安则去柜台结清住宿费，只是不知为何掌柜的不肯收，柳九九听到声响前去看，便听着那掌柜说：“钱已付过了，已付过了。”
　　罗韶追问：“谁付的？”
　　掌柜开始还不肯说，到后来才在罗韶的横眉竖眼下道：“是南宫府付的。”
　　洛君安若有所思，片刻后收起银票塞入怀中，看了柳九九一眼：“既然付过了那便走吧。”
　　柳九九应了声，几人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马鞭，车子便向城外驶去，柳九九抬眼望了一眼街边几个行走的仆人，撂下帘子阖了眼。
　　南宫府，刚刚睡起的南宫羽听了探子回报，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接着莞尔一笑，一双眼睛如酒后桃花，还未看便让人醉了。
　　“找个人去跟上，被发现了也没关系，我修养两日便跟上去。”
　　仆人应喏前去，南宫羽用手梳理了下头发，披着发拿了鱼食，走到房中一处青花鱼缸前，望着在水中游的欢快的红色锦鲤，他丢了把鱼食进去，声音暗哑撩人：“你是我的鱼儿，我怎么能放你独自走掉呢，王城中的大风大雨，你可是得跟我一起去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