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香》山鱼

31、我想杀你。 燕

　　燕月自记事起，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母妃，不是父皇，不是奶娘也不是那位后宫之母，而是那位荣宠无限的姐姐。
　　在古燕，如果提起公主这两个字，所有人想起来的必定是燕凰，帝姬这个词，也是只属于燕凰的称谓，无论其余公主多么美丽多么优秀多么贤惠，她们都活在燕凰的阴影里。
　　公主们是要被燕皇指婚的，但燕凰不是，她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婚姻，哪怕是父皇也不愿意为难的南宫府，你瞧，所有人喊她们的父皇为燕皇，而她叫燕凰，燕皇燕凰，那是只属于燕凰的荣宠，独一无二的，至高无上的荣宠。
　　自小，好东西全是燕凰的，她们只能努力的去争抢燕凰挑剩下的东西，母妃也曾抱着年幼的她流眼泪，抱怨说如果她是燕凰多好，为此她也默默的哭过很多次，但很遗憾的，她不是燕凰。
　　她明明是个公主，却觉得还不如洛嫣儿活的开心，所以她瞧见她就总是来气，明明洛府有那么多公子小姐，她却比她活的更好。
　　明明她也是个公主，是最珍贵的明珠。
　　越是想到这些，燕月看见对面的素裙少女就越是生气，软鞭与软剑一起，舞的更加有气势，透露出主人想要嗜血杀人的心思。
　　洛嫣儿焦急的想去阻止，却被周围的人给劝下了，说万一伤到你怎么办，左右不过是个丫鬟，燕月是公主，打杀一两个出出气也没关系，洛嫣儿只好按下阻止的心思，只是越看越觉不对劲，那少女的步伐和姿态哪里像个丫鬟，轻描淡写的化解着攻击，燕月却像是只炸了毛的猫儿。
　　“不对！”看着看着洛嫣儿便喊出了声，不对，最近君安哥哥的府里是进去了些仆人，可是哪里有少女，君安哥哥也从不需要侍女，那么这个姑娘，大约就是需要那些仆人伺候的人，那么，这个覆着白纱面色淡然的女子岂不是就是那个怪医柳九九？
　　旁边的青色烟罗长裙女子道：“怎么了？”
　　“她不是侍女，她是君安哥哥的客人！”洛嫣儿这么说着，不顾周围丫鬟的阻拦便要上前，只是走了两步便被一个小孩给截住，她认出来是最近总跟在洛君安身边的小孩，于是着急道：“那个是柳姑娘吗？”
　　和玉看她一眼，往前走了两步，招招手道：“喂，回去啦，公主不在这里。”
　　柳九九听到动静，顿时放弃与面前少女玩闹的心思，她本应在知晓她不是燕凰后就该离去，但见到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恨意和眼里的怒火，便就顺着她的长鞭和软剑这么接了下去。
　　为什么呢，她也不知晓。
　　最近她好像总是莫名其妙的，比着以前还莫名其妙。
　　衣袖裹了风荡开长剑，左手一晃甩开长鞭，随手一掌抵在红衣少女胸口，用了两分力气轻飘飘将她推远，而后和玉晃着身子走过来，看着一地狼藉桃花咂舌：“本来还能多赏两日的，如今这周围几颗桃树都光秃秃的了，真可怜，真野蛮。”
　　可怜说的是桃树，野蛮说的是谁就不知道了。
　　柳九九无视掉她的话，将落在身上的桃花洒落，问他：“你去哪儿了？”
　　“去找公主了啊。”和玉用手指在花瓣里画着圈圈。
　　“然后呢？”柳九九问。
　　“然后没找到啊。”和玉回答。
　　燕月想再次冲上前，柳九九瞥了她一眼：“这次可不会手下留情。”
　　“你堂堂一个贱婢，敢如此跟本姑娘说话！”燕月气的手都在抖，手中长剑更显凌厉，正要冲上去，却见一个浅蓝娇俏身影挡在前方，呵斥着周围的侍女：“再不拉住公主，出了事唯你们试问！”语气凌厉，全然不像之前和婉的模样。
　　侍女们被吓着，连忙冲上前拉住公主，谁知公主气性大，长剑晃了几晃，便刺到了一位侍女的手臂上，鲜血染红了衣裳，众侍女跌坐在地，受伤的那位瞧着伤口，忍痛不敢喊，但眼泪却是一个劲的流。
　　燕月不管不顾，眼见着无人阻拦便就冲了上来，和玉吸了口气，手中捏了两枚石子正要打出去，但一个声音响起，那两枚石子就又藏回了袖中。
　　“燕月，你在做什么？”
　　正准备挥出软剑的手定在空中，燕月的身子僵在原地，长鞭因为没有力量支撑，软软垂倒在地，身子僵硬而诡异的转出一个弧度，燕月愤怒的脸也强自挤出一抹微笑：“姐姐……”
　　柳九九看向声音来处，穿着月牙白裙的少女鬓边插着一朵桃花，怀中抱着两支桃花，白皙的脸上略施粉黛，与那桃花就十分相配，少女显然是有着好心情，是以在见到场中的闹剧和鲜血后，虽然微微沉了脸，却没有生气。
　　要知道这样的场合，一位皇室公主在大臣家中动武还见了血，实在是很失礼的事情。
　　燕月自知控制不好表情，只好低头，声音一瞬间变得怯懦：“我，我在……”
　　“玄武！”燕凰没有听她解释，只是冲着身后喊了一声。
　　“在。”一位穿白衣的女卫便从桃林深处走了来，躬身一礼道：“主上有何吩咐？”
　　“把公主带回去。”燕凰道。
　　女卫应了是，起身走到燕月身边，将其长鞭软剑收起，躬身道：“马车就在外面，公主请。”
　　燕月不敢再抬头，随着女卫一同往外走，经过燕凰身边的时候，身子抖了几抖，头略微抬了抬，余光只瞥到她的侧脸，唇角微勾，像是在微笑。
　　她很少见燕凰微笑，除非是遇见旗鼓相当的人，比如蛊王斯蓝，比如父皇母后，比如洛君安南宫羽，比如亲王将相，燕凰她是个骄傲的人，骄傲的人吝啬微笑，吝啬表情，她们的微笑只对同类人绽放，那是一种旗鼓相当的礼仪。
　　那个蒙着眼的女子，很厉害吗。
　　柳九九目送着燕月远去，低头问从方才起手指就像长在花瓣里的和玉：“你不是说，你去找她了？”
　　“对啊，可是没找到。”和玉低着头道。
　　柳九九没说话，但是心里已经清楚是怎么回事，大约这孩子就是想让自己闹一场，好让燕凰跟自己打起来，小孩子总是爱热闹的。
　　不过对她来说，倒是无所谓，迟早要见面，怎样都无所谓。
　　洛嫣儿见着燕凰到来，与着周围人一同行礼道：“公主安好。”
　　燕凰摆摆手道：“无需多礼，起来吧。”
　　一并人等起身，但却十分局促，洛嫣儿作为这里唯一的主人，只好道：“公主大人要在这园子里多走走吗，东边有许多十分珍奇的花，是爷爷从别处寻的，如今虽未到要开的季节，但有些花儿将开未开，也十分有趣。”
　　燕凰笑笑：“我在这里见到更有趣的东西了，那些有趣的花改日再赏罢。”
　　洛嫣儿只好道：“那公主要备些别的什么吗？我派侍女去准备。”
　　燕凰抬眼看向站在花瓣中的少女，见着她眼上覆着白纱，唇角笑意越来越大：“不必了，我在这里见到一个朋友，倒是有很多话想与她说，你们自己去玩便好。”
　　洛嫣儿有些不安的点点头，想起之前听过的些许传闻，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桃树下的白衣少女，又看向那个从刚才起不出声也不起身的孩童，咬了咬唇道：“那我们便下去了。”
　　“恩。”
　　花园里的人渐渐走光，满是花香的园子里就只剩下柳九九和燕凰，两个一样年纪，同样穿着白衣的少女两两对望着，一个笑着，一个没有表情。
　　“你能看见我吗？”燕凰问，怀里的桃花娇艳。
　　柳九九淡淡道：“我没有瞎。”
　　“那日你看起来倒真的是瞎了的样子。”燕凰走近两步，仔细打量着柳九九：“你似乎恢复的不错，看来洛府是个养伤的好地方，但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透过薄纱，柳九九看见少女模糊的脸庞：“我很好，假如你不来打扰便更好。”
　　燕凰没有理会她的话，自顾自道：“我听说你医术很好，但是假如有疑问，我倒是可以借你一两个太医，宫中的大夫医术许是会比你的强些，不至于让你总是蒙着眼睛。”
　　柳九九静静听她讲话，等到她把想讲的都讲完，才开口道：“你想杀掉我吗？”
　　燕凰愣了楞，随即微微一笑：“你还真是个干脆利落的人，你与别人讲话一向这么直入主题吗？”
　　“差不多。”柳九九答道。
　　“你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没有办法顺利解决，要知道，委婉是一个缓解气氛的好帮手，能顺利避免很多尴尬的。”燕凰对着面前的少女认真道。
　　“你的废话很多。”柳九九默然片刻道。
　　“所以呢？”燕凰笑眯眯问。
　　“我与南宫羽并无瓜葛，你欢喜他便去找他，我并不想与你打交道。”柳九九不想说太多废话，也不愿听面前的这位受尽荣宠的少女说些废话，于是将想说的话说完，转身便走。
　　燕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微笑，从发间摘下那朵桃花，做了个手势，于是桃林中藏着的一众人等便不再隐匿身形，纷纷跳出来挡住柳九九的去路。
　　“你方才问我的话，我现在回答你。”燕凰向前走了两步，蹲在依旧在玩桃花花瓣的和玉身旁，抓起一把花瓣扔向空中，纷纷扬扬的花瓣被风吹向前方，散成一块花毯。
　　“没错，我想杀你。”
　　话音一落，暗卫们刀剑出鞘，园中一派肃杀之意。
　　柳九九低头看着脚下的蚂蚁，半晌轻轻道：“很好，那便不用再顾虑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