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香》山鱼

30、她的名字，她们的咒语。 春

　　春色满园遮不住，一枝桃花入院来。
　　安静的偏苑中，柳九九独身坐在长廊边，凝望着那株早已不开花却散着冷冷梅香的干枯梅树。
　　“我们府中有个花园，一到这个时候，桃花就开的很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和玉从长廊屋顶探出头，提溜着桃花在柳九九头上甩啊甩，几枚花瓣被甩落，落在柳九九的乌发上。
　　“为何是花园？”柳九九依然看着那株梅树，语气淡淡：“想让我与某个人偶遇么？”
　　半空中甩动的桃枝停了下来，和玉眨了眨眸子：“恩，想让你去见公主。”
　　“为何是我呢？”柳九九侧头看着发间的桃花，一抹桃红娇艳。
　　和玉从屋檐上跳下来，在柳九九身边坐下：“因为府里其他人都不中用，他们，她们，全都是些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不一样啊，你是野雁，自由自在，还很强大，如果你与公主对上，一定很好玩。”
　　柳九九唇角勾了勾，露出个极淡极淡的笑来，缓缓侧头看向一边撕着花瓣的和玉：“你为什么不想那位公主去见洛君安呢？”
　　能让这孩子在意的大约也就是洛君安了，这般想让自己去见，大约便是不想那位公主与洛君安相遇了。
　　桃枝上的花瓣已经全部撕落，只剩光秃秃的桃枝与小小的还未绽放的花苞，和玉挥舞了几下桃枝，劲风便就吹落了柳九九发间那几枚桃花。
　　“你有没有被人抢走过东西？”和玉一边挥舞着桃枝一边问，脸上是小孩子特有的不开心神情，抿着嘴唇，眼神倔强。
　　柳九九点点头：“有过，从前我有个脾气很差的师姐，她经常抢我的东西。”
　　“你讨厌她吗？”和玉问。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也来的莫名其妙，江湖中人都知道怪医柳九九有个叛出师门的师姐，她也刚见过她，虽说从前便就不和，如今却更是像陌生人，但从来没有人问柳九九这个问题，就连她的师父都没有问过。
　　柳九九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于是思考了好一会才回答他。
　　“不讨厌。”
　　和玉不再挥舞桃枝，而是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她抢走的东西是不是都不重要？”
　　柳九九摇头：“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应当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在我这里大概就是些无所谓的东西。”
　　和玉听清她语气中的淡然，恍惚间以为看见了自家公子，半天才回过神来。
　　“那你觉得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好奇的问道，从前他问过他家公子这个问题，最后得到了不过是一个微笑，和一句不知道。
　　他想知道面前这个人的答案。
　　“不知道。”
　　熟悉的三个字，熟悉的语气，结果，她也说了一样的话。
　　“那么，你有没有重要的东西？”见着和玉的面色一下子变得茫然，柳九九虽有些奇怪，但却没有多问，只是见着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露出那种神情，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无措，她一向不擅长安慰人，只好便那么问了一句，谁知，和玉的面色一下子便转了晴。
　　“恩，我有。”和玉点头，方才黯淡的眼睛里暮然便亮起了光。
　　“是你家公子么？”柳九九问他。
　　和玉手中的桃枝又动了起来，这次挥舞的弧度很小也没那么凌厉，像是迎着风起舞，欢呼雀跃。
　　“恩！”他重重的点个头，露出孩子特有的开心笑容，甚至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公子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说完转头看向柳九九：“所以你要是敢打公子的主意，我会杀了你。”
　　说这话的时候，和玉的表情十分认真，一瞬间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柳九九望进他倔强的眼，看着他清澈瞳仁中自己的倒影，顺了顺头发，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纱来蒙了眼，而后站起身道：“今日天气这么好，去看看桃花吧。”
　　和玉眼神一亮，从地面上蹦起来：“好啊好啊，我带你去！”
　　说着便急忙往前走去，柳九九缓缓跟在身后，眼前的世界蒙了一层白纱，却也能看清不少东西，她抬头仰望天空，毫无异样，眼前也再没有被蛛网妨碍的世界，她瞧着面前的白布，抿了抿唇，像个孩子。
　　她无处诉说，无法诉说，所以什么路总都要一一尝试了再走，因为没有人在后方等她，也没人在前方候她。
　　如今她处在一条让人觉得恐慌的路上，有的也只是她自己。
　　和玉在前方向她招手，让她快一点，她应了声往前走，走到近处看见和玉开心的脸，突然就有点羡慕洛君安。
　　这种情绪，她以前不会有，现在突然出现，她觉得她好像真的不是她了。
　　“柳九九，你这个天生冷心冷血的怪物！”儿时被师姐骂的话又在耳边回荡，近些年，这句话总盘旋在她脑子里，她从前不在意，现在只觉得，有些怅然。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懂这些复杂的感情，太累了。
　　大约是嫌弃她走的慢，和玉在再一次停下来等到她之后，便扯着她的衣袖开始跑了起来，柳九九任由他拉着，步伐平稳，在小跑一段路后，和玉便放开衣袖，与她一起慢慢走起来，柳九九细细一看，才发觉已到了内院了。
　　再走了一小段路，终于到了洛府的花园，和玉蹦蹦跳跳的甩着柳枝走在前面，柳九九则跟在他身后漫步。
　　花园的桃树很多，这个时候正是梅花盛放凋谢的时候，是以树下是大把大把桃花花瓣，落在泥土里，虽然现在依然娇艳，但不久后大约也要化作尘土了。
　　和玉耳朵尖，又跑的快，去前面溜了一圈，隐隐听到女孩子嬉笑的声音，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便就停了步子，等到柳九九跟上来，便指着前方道：“前面有凤仙花，听说染指甲很好看，我们去瞧瞧吧。”
　　柳九九如今耳目也更聪敏，早已听到嬉笑声的她也不戳破，点了点头便一同去了，其实她来这里，本来也是要见见那位公主，前些日子那些黑衣人实在是给她吃了些苦头，如今正主来了，总是要去见上一见的，她虽说冷心冷情，但有时候也是有些火气的。
　　她自认是个冷然的性子，别人若给她路走，她也只会好好走路不管闲事，但那日那些黑衣人下手狠辣，招招想要置她于死地，那时她身子还不好，若不是南宫羽替她周旋了一半人马，如今的柳九九怕是已成坟墓里一具死尸了。
　　如今她还要在这城里呆上几日，有些话还是挑明了说，才好办事。
　　和玉一路拉着柳九九往前面走，本意是想牵着她的，但在牵那双手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最后只好放开手捏住了柳九九的衣角，因为那双手实在是太凉，他的手牵上去的时候，自己手心的热气好像都被一同吸走了，彻骨的凉，像冬日里的雪水，凉进骨子里。
　　“你冷吗？”和玉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撕扯能够到的桃花瓣，走了一路，便扯了一路，现下的季节，桃花也只开这最后几日光景了，有些枝头早已稀稀落落，树下是一袭落花，像是给春日的大地穿了一身娇艳衣裳。
　　“不冷。”柳九九弯腰穿过一颗小树，裙摆被树枝勾住，于是回身蹲下解开裙摆，再站起身，面前便多了一行女子。
　　穿着各色衣裳，面庞娇俏的少女们看着柳九九，神情各不相同。
　　“嫣儿，这是？”穿着青色烟罗裙的少女问着一旁穿浅蓝素群的少女，神情疑惑。
　　洛嫣儿认真的看着对面穿着白裙眼上覆了薄布的少女，想了许久道：“我也不知晓。”
　　身后的一位红衣少女眼中闪过一抹不屑，瞧着柳九九纤细腰肢和不甚出色的清秀面庞，嗤笑道：“洛嫣儿，你家的丫鬟也可以随意来赏花吗？还是在我们赏花的时候。”
　　洛嫣儿被嗤笑的语气羞红了脸，向前走了两步，问道：“你是哪位公子身边的？”她一向记性好，这样淡然气质的人绝不会是洒扫杂役一流，但府里姐妹身边的丫鬟她都有些印象，面前这位却一点都不记得，如此想来，那便是几位哥哥身边的了，他们身边总有各样女子。
　　柳九九眼前覆着一条白纱，看不清对面女子的脸，却能看清轮廓，听清声音，听出声音里几分急促，她瞧了一眼四周，发现和玉不在，想着总归是在人家的府里，不好不答，于是道：“洛君安院里的。”
　　洛嫣儿听到洛君安的名字惊了一惊，而后道：“是君安哥哥啊，他好么最近？”
　　虽然问话有些奇怪，但柳九九还是点了点头：“很好。”
　　洛嫣儿点点头，有心还想说两句，但碍于身边人多，只好道：“既如此你快回去吧。”话音还未落地，先前的红衣少女向前迈了一步，冲着柳九九道：“那边那个瞎了眼的，听说南宫二公子住在洛君安的院子里，是不是？”
　　柳九九透过白纱看了一眼那鲜艳的红，没作声准备离开，谁知那红衣少女突然走近两步，一甩腰间长鞭便向着柳九九的面庞而来，听到风声，柳九九急速后退两步，左手一晃便抓住了那根特制的红色长鞭。
　　“你这个贱人，给我放手，要不然本公主当场打杀了你！”红衣少女气的一张脸煞白，从未有人敢夺她的鞭子。
　　“哦？公主？”柳九九本想就此松手便罢，谁知听到了有趣的事。“你是燕凰？”她先前苏醒便见过燕凰，但因为暂时失明没见过脸，只听过声音，但声音是可以改变的，何况和玉说燕凰在这里，那么应当便在这里了。
　　“你会武功，很好。”柳九九微微一笑，手心一紧，手臂微微用力，便将那位红衣少女拽到近前。
　　“燕凰燕凰，这世上的公主就只有燕凰一位吗？”红衣少女拉紧长鞭，一双杏眼里满是怒气：“你该去死！”
　　柳九九因那双眸子里的强烈情绪而怔住，见着少女从腰间抽出软剑劈来，身子微侧躲过，顺便放开那条长鞭：“你不是燕凰。”
　　此话一出，对面少女身上杀气更盛。
　　燕凰这个名字，像是一个咒语，黑暗深处能握住人心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