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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苏醒。 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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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老人说过,死亡是陷入一片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迷失其中不能自拔,假若看见光,要不然是到了阴间,要不然就是回转阳世。
柳九九从前以为这话是真的,因为有从鬼门关上回来的病人都会这样形容死亡,听的多了她就以为这真的是死前的光景,可是当她的意识陷入那种无法描述的恐怖黑暗的时候,为什么会有记忆片段不停闪现,见过的没见过的,像那些人说的,黑暗里是有东西在拉扯着她,但为什么总有一只奇怪的虫子在她耳边一直鸣叫,像聒噪的五百只鸭子,硬生生把她从黑暗拖向光明。
她猜想,大约是自己死时未到,但那场浓郁至粘稠的黑暗,让她真的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她甚至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腐朽气味,但无论如何,最后是醒来了。
不同于意识里的黑暗,屋子里那样明亮,明亮的让她一瞬间有些恍惚,鼻尖的浅浅香气是黑暗时夹杂在腐朽中的那一抹清凉,如今蔓延在她四周,轻轻浅浅。
好像是睡了十分冗长的一个觉,睡醒了以后,失去的东西都回来了,比如说,眼睛。
睡前的世界是一片黑,睡醒了就有了色彩,只是这色彩里,好像多了些别的什么,却又说不上来多了些什么。
鼻尖的香气是从未嗅过的,却从心里泛出一种熟悉感,有一种南疆泥土混着新鲜草汁的味道。
意识从恍惚中归来,微偏了偏头,就瞧见那个先前一直呆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的紫衣半湿半干,发间的水珠已经干了,头发濡湿的贴在脸颊上,衬着他白皙的皮肤就有了几分妖媚,那一双微敛的桃花眸子里盛着迷茫,是她不曾见过的样子,其实她不曾见过的样子该有很多,但潜意识里就觉得,他这副样子,怕是真的不多见。
正看着南宫羽那双盛满了情绪的眸子发呆,噗通一声响,便见站着的那个侍女跌倒在地,脸色乌青,吐出一口鲜艳的血来,一双杏眼情绪散去,露出原本的清澈,呆呆的看了窗外的雨幕一眼,便没了生气。
柳九九愣在那里,正待起身,却觉身子重的要命,抬眼再看南宫羽,眸子里的茫然已换成一片森然,她静静的看着那双眸子,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窗外雨声滴答,她躺着看那双眼睛,看着看着就入了神。
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里能有那样多的情绪,也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无论怎么样,都那么好看。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柳九九睁了眼睛又闭上,闭了又睁开,她总是在眼底看到一层浅浅的脉络,像是蜘蛛织的网,繁密有序,泛着浅浅的光,隐隐约约,飘飘渺渺。
“你有毒啊。”
一声叹息,带着柔柔媚意。
“竟然毒倒了我们的二公子,手段不错呢。”
柳九九躺在榻上,无力抬头,只能微侧,但奈何这个人的声音太出众,听过一次便忘不掉那撩人的媚意,于是不必抬头便可知是谁。
嗓子像灌了铅塞了火炭一样疼,但是本来也没想说话,索性便睁眼瞧着屋顶,等待着来人诉说来意。
红琅收了纸伞,提着宫灯,银质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芒,他微微勾着唇角,那抹媚意本藏在面具的冷冽之下,若是一得了些弧度和笑意,便像见了阳光的花朵一样绽放开来,媚的像是大红的妖艳牡丹。
“我带了熟人来给你瞧瞧,啊,不对,还有个朋友介绍给你认识。”
他转头瞧着身后,那位撑着纸伞的男子目光早已落在榻上的少女身上,半挡在罗韶面前,听着红琅这么说了,才微微侧身对着罗韶笑:“你可以过去了。”
罗韶小心的看了两人一眼,默默的踱着步子往里去,谁知灰衣男子在她踏进门扉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她。
“等等。”
罗韶站定步子,转身看他,猜想着他要做什么,谁知他拉开她以后自己进了屋,并拉上了门扉,关门之前对着红琅笑:“屋子里有些很有趣的东西,我先瞧瞧,劳烦你照料下这位姑娘并等上一等。”
红琅瞧着他肩上微微扇动着翅膀的灰蝶,轻轻一笑:“好。”
斯蓝亦笑了笑,利落关上了门。
罗韶站在门边,红琅瞧了她一眼,便撇开目光,望向不远处那点微弱亮光。
这是洛府。
黑暗的雨幕中传来清脆的声音,唱着古燕的童谣小调,一个小孩子提着灯笼打着雨伞走来,停在红琅不远处。
“我家公子说,有客远来,恕他身子不好不能远迎,若楼主与蛊师有空,可去主居一坐,酒水虽薄,却可暖身。”
红琅合上手中雨伞,将宫灯提在手中,声音带笑:“定是要去叨扰,只是既然洛公子身子有恙我们今日便不去了,免得过了寒气与他,至于酒水,听闻丹青公子泡的一手好茶,来日还望一品。”
小孩子咯咯的笑了,手中灯笼晃了晃,上面绘着的童子也晃了一晃:“来日定备好请楼主来品。”
灯光渐渐远去,红琅瞧着小孩的背影勾出一抹笑,将手中明亮的宫灯放于长廊上,见着罗韶一脸的困意,想起打探到的情报,眸子里闪过一抹深邃,转瞬消失。
夜黑的没有尽头,这场雨一直连绵不断,似乎也没个尽头。
红琅站在长廊边看不远处漆黑一片的池塘,目光明明灭灭。
客房中,轻浅香味经久不散。
两只灰蝶自进了屋子便一直飞舞个不停,似乎是在追逐什么,但目光所及处,什么也没有,斯蓝自进了屋子,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鼻尖的香味让他欣喜,床上的那个少女此刻于他而言,无异于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了。
经过那个已经死去的侍女身边时,他的目光在其身上停留了一瞬,瞥到她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嘴角弧度弯的更大。
他走到南宫羽身边,弯下腰仔细的瞧了瞧他的脸,便越过他走向她,站在她侧头便能看见的地方。
“柳……九九?”
他这样喊她,盛着笑意的眸子里带着些惊奇与惊喜。
柳九九微偏了偏头,看见的是一头灰发的灰眸灰袍男人,容颜清秀,瞳孔怪异,他身上有南疆药草的味道,浅浅的苦涩味道,闻久了就有点青草汁液的清香。
看着她微微扇动的鼻翼,斯蓝柔和问道:“熟悉吗?蛊药的味道。”
柳九九没说话,喉咙太疼,她也不想说废话,只是目光斜着看了眼南宫羽。
“他身体里毒未愈,又受了些伤,加之疲惫和情绪波动,便被你的落地为香和这屋子里的其余暗毒给摄住了。”斯蓝看着她乌黑平静的眸子,又道:“暗毒不重要,是你的落地为香复生,作为毒引,毒性太霸道。”
四目相对,斯蓝满意的点头,她终于正视自己了。
“你知道落地为香吗?”他问她。
柳九九看了他半天,视线从灰蝶身上一掠而过,良久从疼痛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来:“你知道?”
声音沙哑的像风箱的拉扯声,却不疾不徐。
“我自然知道,你要是有兴趣,我讲给你听。”斯蓝微笑。
“我该如何解他的毒?”
柳九九问道,因为说的字太多,喉咙像是一下子多了很多把刀,剐的她险些便要吐出血来。
“不必解,南宫公子一直便醒着。”
斯蓝拈起停在南宫羽发间的一只灰蝶,面有歉意道:“打扰二公子,抱歉。”
柳九九静静看着南宫羽,等待他开口。
心底里的所有情绪和旧忆通通被压回角落,关进箱子上了锁,从黑暗里挣脱出来,眸子里的情绪一瞬间归于虚无,桃花眸子里朦胧与复杂情绪不见,只余一片冷然。
见着冰冷骇人的目光扫来,斯蓝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打扰二公子好梦,实在抱歉。”
南宫羽冷冷看他:“蛊王到此,有何贵干?”
“听说怪医有蛊,前来看看。”斯蓝的灰发被侧窗里漏进来的风吹的有些晃动,因为头发太长,有一缕甚至落到了柳九九的脖颈上。
“看了要如何?”南宫羽眸子半敛。
“带入宫去。”斯蓝温和笑道。
“抱歉,怪医现下是我未婚妻,不能与你进宫去。”南宫羽弯腰将那缕长发从柳九九脖颈处拿开,凉凉一笑:“蛊王这是想与本公子抢人?”
斯蓝瞧着面前公子的俊俏容颜,想起白日里的身边那位少女,也弯了唇角笑:“二公子的未婚妻?我似是记得,当是燕凰公主。”
唇边的笑定住,南宫羽握着头发直起身,直视那双在宫中被传为是“邪眸”的灰色眼仁,瞧见那份与洛君安迥然不同的温和笑意,语气暮然就冷了两分:“蛊王想错了,南宫羽的妻子,是怪医柳九九。”
斯蓝转头瞧柳九九:“既然柳姑娘是二公子的未婚妻,那么就叨扰了,改日我自会再来拜访。”说着从南宫羽手中扯出头发:“二公子懂蛊么?”
南宫羽伸手弹走歇在自己衣袖上的灰蝶,皱眉道:“不懂如何?”
“那便少接近柳姑娘,落地为香,可是个危险的小东西。”
灰蝶被南宫羽的指风弹走,轻轻飞向斯蓝,停在他发间,很是相衬。
“既如此我便告辞,蛊虫这回事,想必柳姑娘不甚很懂,若是有空,我可来此为你解惑,这是闻虫,它若死去,我便能知晓。”
留下一只泛着苦涩气息的小盒,斯蓝微笑出门,只是临出门前后方袭来一阵凉风,打了个旋就割破了他的左袖及一缕长发。
“二公子真是小气呢。”
斯蓝侧身扫了一眼落发,摇头出了门。
屋内,南宫羽收剑回鞘,瞧了那盒子一眼,放到桌子上,而后将榻上的少女横抱起,放在了床上。
柳九九无力的环着他的脖子,无意间看到了这位年轻公子眼底真正的情绪。
一片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