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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浮世。 ...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四月初,桃花开的更加娇艳,王城那颗巨大的桃树如往年一般挺拔美丽,远远的便能看见那一团团锦簇,不愧是柴桑王城百姓们口中的“神树。”
      “公子公子,昨日那些小姐身边的丫鬟给了我许多发带呢。”
      穿着仆从衣裤的小孩子坐在长廊上,左手拿着糕点,右手捧着茶杯,对着一旁侧坐看书的白衣公子说道。
      “那很好,是什么颜色?”洛君安问道。
      “大多是灰色及黛色。”小孩子晃着腿答道。
      洛君安笑了一笑:“很衬你。”
      小孩子笑嘻嘻道:“我也觉得。”
      “公子你喜欢乱闯的鸟儿么?”小孩子嬉笑了一阵,突然问道。
      洛君安目光顿了顿,问道:“那得看是什么鸟。”
      小孩子侧头想了想道:“那种华贵的金丝雀和无力的野雁。”
      “哦?华贵的金丝雀说的是我么?”
      南宫羽抱着柳九九从墙沿上落下,瞅着那个小孩笑弯了眼:“年纪不小,懂的词倒是不少。”
      小孩子也甜甜的笑:“金丝雀是指那位姑娘,你是野雁。”
      南宫羽低头看了眼睡过去的柳九九,看着她长长睫毛下的剪影,眼里笑意渐浓:“你这么说,似是也没错。”
      洛君安合起书籍,瞧着久违的二人,虽温和却多了两分疏离:“二公子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南宫羽站在长廊外,今日有雨,他一路抱着柳九九从洛府外潜进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淋湿了他的青衫,他身子微微前倾,护住了少女大半的身子,少女衣衫也被雨水打湿,鹅黄裙子沾了水就像风中凋零的花瓣,颜色深沉却即将凋零,长发被雨水沾湿贴在脸上,几分柔弱几许冰凉。
      年轻公子抱着少女进了长廊,瞧着那个以温和多才名满王城的公子:“我来,是想借个地方住。”
      洛君安眸子微敛,想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个少女身上:“也好,我欠怪医一个人情,只不过住下归住下,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却是无能为力了。”
      “不必你帮忙,你若出手,很多事情便得变了样,这里是王城,是你的领地,放心,我不会胡来将你牵扯进去的。”南宫羽说道,表情微冷。
      洛君安站起身来,小孩子从长廊下抽出把雨伞来递给他,他伸手接了走在前方:“你来寻我怕是为了柳姑娘吧。”
      南宫羽跟在身后,瞧着他的背影:“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唤小九怪医,只不过几天未见,便就如此生分了?”
      洛君安忽略掉他语气里的微讽,轻飘飘提醒了一句:“南宫羽,这里是王城。”
      南宫羽道:“我知晓。”
      长廊离住处不远,却微有些偏,雨势渐大,洛君安在走过一段小路的时候没有撑伞,雨水湿了衣裳和头发,跟在身后的南宫羽亦如是,不过却更细心的护住了怀中少女。
      走过那段小路,终于到了住处,洛君安住的地方是洛府最偏远的地方,因着偏远,所以占地极大,洛君安从小便住在这里,洛相因这里荒凉便为他建了个景致园,因其才子声名和温和气质,燕皇也破天荒的派了工匠来,于是这块荒地就变成了十分雅致的园子。
      住处前有个小池塘,池塘里种满了荷花,如今是春天,只有新绿的荷叶,其下养着些锦鲤,在荷叶底里游来游去,不时荡起些涟漪,如今细雨落在水面上,平静的水面上泛起微微波纹,鱼儿们躲在荷叶下不出来,就很有些春意,池塘旁随意栽着几根翠竹,翠竹上缠着两圈红线,雅致却又奇异。
      洛君安进了屋子燃了灯,因为是雨天所以天有些阴,屋子便就有些暗,将窗子打开略透了透气,窗外的花香便随着春风一并吹了过来。
      南宫羽略略看了看,发觉那是株梅树,梅花虽已凋零,枝干却有着梅花清香。
      “我去唤人来伺候柳姑娘,这里已是我这园子里景致最好的地方了,还望不要嫌弃。”洛君安将烛灯放下,又燃了两盏,而后拿起门口的雨伞去了,来时未曾撑伞,去时依旧不曾撑伞,那伞在他手里,似乎只是个无用的东西一样。
      燃了烛火的房间亮堂了起来,小窗前有一张榻,榻上摆着一只小几,小几上放了两本古书,一盘散棋,窗外是池塘新绿,抬眸是绿竹葱翠,鼻尖是清冷梅香。
      南宫羽将柳九九放在小榻之上,在屋中生起炭火来,洛君安似是经常会来这里,是以煤炭与火炉倒很是齐全,柳九九的衣裳湿了半边,虽然因为人事不知没有表情,但那发青的嘴唇却绝对不是什么好征兆。
      熟读古燕君子之书的南宫羽自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瞧着少女面如白纸的面庞,他指尖颤了颤,转身从床榻上抱了床被子于她盖上,虽说这般可能会难受些,但起码比什么都没有白白受冷好些。
      半刻钟后,洛君安领着名侍女来,眼见着侍女示意他们避让,他也就站起身拿了个手炉出去了。
      “不知二公子来,未备下衣衫之物,现下已命人去前院收取新衣,还望不要嫌弃。”洛君安站在屋檐下道。
      南宫羽站在他左侧,闻言一笑:“自进了这府,你便不要嫌弃不要嫌弃的说,既是洛相之府又何来嫌弃一说,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人挤破头也进不来,更遑论小住了。”
      “二公子不一样,南宫府是百年世家,底蕴自然深些,洛府如何能比。”洛君安道。
      南宫羽唇角笑意收敛了半分,一双桃花眸被额前碎发遮了一半,大约是因为屋外水汽朦胧,那眸子也有些情绪看不太真切,一时便就像屋外水汽迷了眼:“你便是要跟我说这个?比着谁家府邸更厉害些?”
      语气染了笑意,又像染了水汽,慵懒朦胧。
      “这倒不是。”洛君安垂眸一笑:“我已知会了府里,你们安心住下就好。”因寒冷而泛白的手指从怀里掏出块牌子递给南宫羽:“谁若在府中常走动,便将这牌子带着吧。”
      南宫羽伸手接过,牌子正面是个洛字,背面却是个浮字,式样古朴,透着岁月的气息,是个古文字。
      “偷得浮生半日闲吗?”
      他知道洛府里有处叫浮居的院子,面前这个公子就是那院子的主人,他也正站在这院子里。
      “浮云而已。”
      四月的风虽不大,但却依然带着些许寒意,尤其这场春雨又大又急,这寒意里就夹了两分冬末的气息,洛君安站在走廊上,雨水从长廊上滴下,滴出个小小的水洼,他轻轻咳了两声,打破突如其来的寂静:“这里是洛府偏僻之地,夜晚风凉,恐要小心身体。”
      南宫羽脑中还盘旋着浮云二字,闻言抬头望雨:“不等夜晚,如今风就很凉。”
      门前的翠竹依然清脆,雨势渐大,葱翠间就笼了层薄雾,池塘被雨滴荡出一圈圈涟漪,接连不停,再没有个静逸之意,石板上的雨滴噼啪做响,像是炒豆子时锅里的声响,又像吵架时男人有力的巴掌。
      “天凉加衣,无事我便走了,侍女需要的话就让她留在这里吧,反正这里房屋甚多,也不必担心棉被不够。”洛君安缓慢走远,这次离去时撑了伞,在烟雨中很快便没了身影。
      南宫羽起先是眯着眸子看着檐边雨帘,待他们走远便弯了眉眼。
      “浮云,真是通透的说法。”
      这世间聪明人不少,但是能看透时局且能在任何事情里插一脚的聪明人却不多,洛君安身份复杂诡秘,在这样的一座囚笼里生活这么多年而不死,也的确是有些本事,怪不得临行前老爷子写信告诉他,要与洛君安打好关系。
      这样一个人,背后还有着无数错综复杂的关系,的确是不好招惹。
      “不过我也不太好招惹。”
      眼见着雨越来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侍女替柳九九换好衣裳出来,告诉他不敢妄动柳九九的身体,希望他前去看一看。
      于是乎迈步进屋,看见的是换了白衣的少女,嘴唇不再青紫,脸庞却依然白如纸,他走上前横抱起她,想要将她移到床上,刚离开小榻,便见她哇的吐出一口血来,鲜红,泛着奇妙的香气。
      落地为香。
      南宫羽怔在原地,那侍女的眼神也变得迷茫。
      除却雨声,一室寂静,满屋皆香。
      古燕的春天总是不乏春雨,今年已下过两回,如今是第三回,都说春雨贵如油,在百姓心中这是场大恩赐,好征兆,在公子小姐心里,不过是场适合去花街柳巷和写诗叙愁的好日子。
      洛君安沿着浮居的小路缓缓走着,已是春天,路边的小花都开了,被雨打的弯了头,却依然盛放着娇艳之色,那是曾经住在这院子里的人载的,如今花儿再开,熟悉的人却都不在了。
      呵,浮世本就多聚散。
      唇角刚刚勾起抹嘲讽弧度,便又放了下来,他有时候很喜欢雨天,有时候却就很讨厌,比如说现在这种时候,雨声总是会勾起人的旧忆,无论好坏,雨幕总是会遮挡住人的去路,让人忍不住停下来品味以往被太阳勾住放在角落的忧愁。
      “公子公子,今天的雨真大啊。”
      稚嫩的童声从近前响起,洛君安放下去的弧度又扬了起来,前方朦胧的小路上,走过来个撑着桃花油纸伞的小孩子,正一边踩水一边朝他笑。
      “是啊,雨好大啊。”他温和的笑。
      这一场雨过后,王城便要起风了。
      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摩挲着几枚占卜铜钱,摸着上面的纹路心中暮然生出两分感叹。
      等了二十多年,他的寿命似乎真的是要尽了。
      王城有大风,风是暖风,暖风后有大雨,雨是血雨,以世间卜算人为引,以毒为线,断命运,捣龙窟。
      这是宿命,很久以前便注定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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