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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梦。 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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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一滴清水落入浓墨,除去点点涟漪便再激不起别的什么,涟漪过后便被漆黑包围,融为一体。
如今意识是那巨大的砚池,柳九九是那滴清水。
初时她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昏暗,再后来眼皮越来越重,如何也睁不开,再到后来,诡异之感越渐重起来,心神一紧便拿银丝穿了心脏,然而并无什么用处,最终还是跌入一片混沌之中,好在罗韶已保全,她心里倒略有些安稳。
面前是浓重的黑,却偏偏能清晰的看见自己的手,从跌入黑暗的时候她就在想,自己如何这般清醒,能想能走还能思考,简直就不太正常,直到她看见那一团冰冷微弱的光。
但是看见其实也没什么用,因为根本摸不着,只能看着,就像天上的月光。
“小九,你这样会被师父骂的。”
“没关系,我们的毒虫一起死掉,师父就不会只责罚你一个人了。”
“可那些毒虫是你拿血精心养的……”
“没关系,再养就好了。”
前面冰冷微弱的光里传来声音,柳九九的面前也出现一幕幕画面,八岁的黄裙子小姑娘和十岁的白裙子小姑娘正蹲在树下掩埋毒虫,树是老枯树,虫是斑斓毒虫,两个姑娘埋好毒虫相视一笑,美好的不像话。
“小九,你真好。”
柳九九看着画面打了个哈欠,自跌入黑暗她便不困了,只是眼前总出现些过去的画面,委实烦的很。
意识越来越清醒,身体却越来越疼,于是打起精神继续看,谁知画面一转,就落到了那样一个镜头。
狂风大作的山顶上,白衣少女腰悬长剑背着包袱冷然下山,黄衫少女急急追上却被甩开手,冷冷的大风中,黄衫少女脸上满是憔悴。
“你要医尽天下人,我要杀尽天下人,小九,我们此生都不同道。”
头开始疼起来,心也开始疼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扎了进来,浓黑的墨像乌云一样散开,灰蒙蒙的一片,但其中却有一道缝格外明亮。
柳九九捂着心口蹲在地上,抬头仰望着那一道明亮的光,而后那道光越来越大,灰暗褪去,光明涌上,刺的她闭上了眼。
再然后,她便醒了过来。
耳边是轻浅呼吸声,鼻尖是淡淡果香,手边是温热手炉,身上是绵软锦被,然而眼前……是一片黑。
“醒了就出个声,别躺在那跟死人一样。”
左侧边一个温热物体出了声,紧接着是锦被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一只手越过她的身体,替她拉了被子,散落的长发落在她脸上,有些痒。
那只手拉完被子就缩回了被中,将另一边的衣角也为她盖的严严实实,而后打了个困意十足的哈欠:“我知道你醒了,看见你睁眼了。”
柳九九动了动因为太久未动所以僵硬的手指,发现一点都动不了,这才发现整个身体基本上都动不了了,除了还有意识,整个人跟死人其实也没多大区别了。
“还不想说话吗,也好。”
她不知道这句也好是什么意思,直到锦被被拉开,身子一凉,冷风激的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个人温热的手指从她的喉咙划至锁骨,再划至心口,在她平静的几乎没有破绽的呼吸中,点了她两处穴道,刮掉了心口处一层药膏。
“亏我怕你疼,还麻痹了你的感官。”
起初并无太大感觉,柳九九躺在原处,衣领被拉开,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左侧有风吹过来,扫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凉凉的,带着湿润的气息。
“下雨了?”
“下了两日了。”
“我睡了几日?”
“七日。”
开口讲话的时候,疼痛一点点从心底漫上来,又像是从脚底漫上来,一直从心里漫出来,漫到头顶,整个人像躺在名为荆棘的床上,一点点被刺透,然后荆棘的种子在血肉里生长开花,柳九九觉得很疼,疼的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你为她的伤废了七日功夫,如今却又悉数抹去,不嫌麻烦吗。”
恍惚中听见一个媚然声音,非男非女,却自有风情,站在她不远处,还不等她说话,被子遮盖住她的身体,与此同时是懒散之极的声音:“这是我与我夫人就寝之处,你来做什么?”
层层叠叠的帷幔处,红琅用骨扇挑起一缕,瞧着歪倒在床侧的南宫羽,眉毛一挑:“这是天字楼。”
“那又如何。”
“我是这楼的主人,哪里我去不得。”
“你还欠我一座城池的黄金。”
“你也欠我一只手臂一条腿。”
南宫羽笑了一声,而后理了理头发坐起身来:“既如此,我同我夫人便告辞了。”
柳九九躺在床上听着他们说话,身子越来越疼,本来便不想说话,如今便更不想说话了,本来不关心他们说话,到后来干脆无视,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想。
因为伤口实在是太疼了,疼的她整个人快被撕裂了。
红琅莞尔一笑:“你以为你走的出去?”
南宫羽掀开已经被柳九九汗水打湿的被子,从一旁捡过一袭狐裘,兜头将她盖上,然后横抱在怀,剑光一闪便斩了半室帷幔,丝丝缕缕垂落在地,只余半截在春雨夹带的微风中飘荡。
“你大可以看看我是如何走出去的。”
年轻公子扔下这句话,便抱着怀中少女走了出去,一袭红衣的娇媚男子看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骨扇一挥扇面铺开,轻掩唇角:“不愧是南宫府的公子,气魄果真是足。”接着出门去了隔壁一间房。
房里满是药气和血腥气,空气中带着腥腻的甜香,门上爬着不少毒虫,但却都如死去一样静止不动,房里的桌上摆着两盆花,颜色都是诡异的紫色,花旁是一扇花鸟屏风,屏风之后是一个大大的浴桶,桶内有一个容貌出尘的女子,穿着白衣,面色平静。
“她已走了。”
红琅向着那个已将自己关了三日的女子说道。
楚幽篁不为所动,长长的睫毛在微光下投出一片剪影。
“你可知你制的这些毒,毁的这些毒虫,以及这两盆曼陀珑花,足够开上另一个天字楼了。”红琅从怀中掏出火折,吹着了火星,点着了屏风。
天字楼是天下第一青楼,拥有众多绝色女子,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俱通,三教九流皆有,无论是成熟少妇,或是清纯小倌,即便是绝色男童,楼里都一一俱全,在这里,只要你有钱,什么样的待遇都有。
天字楼占地千里,有花有草有池塘,养鹤养鱼养大猫,这里时时鲜花常开,常有画师来此作画,也有文人士子在此处饮酒作乐,天字楼虽是青楼,却在文人中也颇有名气,只因这里的四大花魁实在是天上少有,人间难寻。
天字楼有四大花魁,分为春夏秋冬,皆是女子中的绝色,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统统人间少有,更是四艺精通,才学敏捷,不仅见识独特,并且谈吐大方,每每总能引的些文人士子叹息,叹若不是身为女子,古燕便能多出几位惊艳绝伦的官员了。
春魁温和有礼,不骄不躁,生的一张温婉水乡女子面容,声音温柔如二月春风,夏魁大方豪爽,颇有些江湖女子的豪气,却又有大家闺秀的礼仪气度,威严不失细腻,豪爽不失风度,尤其一手酒令行的格外好,秋魁如同小家碧玉,望之生怜,琴艺惊人,棋艺也惊人,一双秋水眼仿佛装了千万种情绪,一眼便沦落,说话如莺啼,笑颜如拒霜,莹莹可人。
春魁画艺绝顶,夏魁赌术惊艳,秋魁琴棋俱绝,唯有冬魁,四艺皆不通。
天字楼的上一任冬魁擅调香,这一任的冬魁却什么也不会,但她的名气却不落于其他三位花魁,只因这位冬魁,实在便是冬与冷这两个字的化身。
她有着一张绝美的脸,眼神像是永恒的寂灭,却又隐隐藏着些什么,总吸引着人探寻,那一身冷漠到极致的气质,就像是遇上了万古不化的冰山,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人们的目光就会落在她身上。
她像是被一层寒雾笼罩住的冰雕,人们看的清轮廓,却又发现冰雕里又藏着些有趣的东西,于是想要看的更清楚,然而越看越模糊起来,便就更加痴迷。
天字楼的冬魁,名为楚幽篁。
“天字楼若是那样好开,也不会只有一家了。”
睫毛颤了两颤,楚幽篁缓缓睁眼,她的肌肤白的像雪,没有一丝血色,眼里是满是冷然,她抬头看了看这个一袭红衣刺的她眼疼的男子,顺便看见了左侧的大火。
屏风燃烧的极快,很快火焰便卷上了其他物件,楚幽篁从桶里站起身,贴身里衣湿透,好在外衣还在,伸手一扯便遮住了身体,长发湿淋淋披在脑后,她看着眼前男子:“何事?”
“你从柳九九身上拿到的血可能养蛊?”
“三生罗可以,我自然也可以。”
“你怎么能直呼自己师父的名字呢。”
“与你何干。”
“我是你主人。”
“呵,我总是会杀了你的。”
“我等着。”
大火熊熊燃烧着,红琅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在大火彻底吞没这栋楼的时候,也跟着一并离开了,临走时瞧了瞧染红了楼边池塘的大火,眼里透出一丝有趣:“这位蛊虫,不,蛊人,可真是有趣呢。”
昏迷的时候,她身上的毒血,可是让幽篁不少毒虫都变化了,而且就算南宫羽阻碍,他也发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天字楼若多个这样的老板娘,一定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