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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落地为香。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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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正午时分,终于行到了柴桑王城。
柳九九在车厢里配了一宿的药,进城时将将迷迷糊糊睡去,本以为能安稳到城,谁知却被守门的侍卫给拦下了。
“车里是什么人?”佩刀的侍卫粗着嗓子问道。
一只修长的手将车帘掀起,露出张干净俊秀的脸来:“是我。”
佩刀的侍卫定眼一瞧,连忙上前两步躬身道:“洛公子安好。”
洛君安轻声应了句道:“城上怎么多了这么些侍卫?盘查怎的这般紧密?”
柴桑王城很少有这样严密的时候,除非是出了什么事,然而却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柳九九,然后绕回到侍卫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禀公子,帝姬说要找个人,让我们在城门口大力查看。”佩刀侍卫恭敬说道,却没听到回应与问答,好奇略抬了抬头,便瞧见车上多了个年轻公子哥半倚在车门旁看城门,他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这个公子生的是真好看,赞叹了两句,便听见个与洛君安不同的嗓音:“她在找谁?”
她?
佩刀的侍卫虽迷糊,但周围却有不迷糊的人,起先没在意,在听到这句话后便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当今天下敢叫帝姬为她且还这么随意的人,要么是疯癫痴傻之人,要么便是那位公子。
这时从城楼上下来个人,急匆匆越过人群站在马车前:“禀公子,帝姬找的正是您。”
南宫羽拖长了音调哦了一声:“找我何事?”
“帝姬说邀您去王宫内赏花。”
南宫羽应了一声,关了车门:“改日我会同我夫人一并去的。”
见着盘问已过,罗韶收了暗器驾起马车,一路往城中去,车后面一排躬身的人,见马车离去,有那好奇的女子便开始盘问起车中公子,待得知是那位“帝婿”后,眼里的欢喜便落了下去,只是在听到那位公子已有夫人后,眼里又是不甘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还有一部分知道内情的便就不以为意的很。
“我觉得南宫公子一定还是帝姬的。”
“我也这么觉得,他们多配啊。”
“南宫公子这般,想是在回应前些时候帝姬自作主张的求婚旨一事吧。”
“应当是了。”
遥想当年,白衣少年,红衣少女,相视一笑的明媚和温暖,让王城里多少少女在心上种下了一个梦。
车厢里,洛君安盯着沸腾的小炉,净了茶杯头也没抬道:“你这样是将柳姑娘推进火坑,这王城本就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柳九九靠在车壁上半闭着眼睛,没说话。
南宫羽歪着身子歪着头,也半眯着眼睛:“我自家的事,自己能护着。”
洛君安开始就着昨夜打来的清泉水泡茶,水汽袅袅,氤氲出一片白茫茫雾气来,隔着雾气,洛君安的声音也带了些湿润:“她不是你的夫人。”
南宫羽斜斜看了他一眼:“她不是我的夫人,难不成是你的?”
洛君安正泡着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倒也是无妨。”
“那你便会死的更快。”
“谁不会死呢?连长生之人都会死。”
洛君安温文一笑,雾气后面的那双墨色眸子里,有情绪翻腾,但转瞬便被漆黑给压了下去,只留些浮在表面的笑意。
柳九九的手指摸上寒蛰,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她突然很累。
昨夜起她便又累又疲惫,然而为自己把脉却什么也没把出来,只是从心底里觉得困倦,困意涌上来后,眼前便是一片空旷的白,冰冷幽寂,让人害怕。
脑海中似乎有东西要蹦出来,然而却又像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恍惚中的错觉。
只是身体里的困意那么真,闭上眼睛她都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有什么要……出现了吗?
马车平稳的行驶着,大街上人来人往,柴桑王城无论何时都是热闹纷杂的,道路两旁的铺子里到处是人,玉石珠宝比比皆是,光芒折射下险些要折了人的眼睛,旁边的酒楼茶楼中弹琴女子与说声人的声音汇在一起,有一种独特的韵律。
这世间再没有一座城能如柴桑城这般繁华,繁华到让人走在人流里都会迷了眼睛失了心,这里有最新奇的事情和线报,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让人惊讶,但这里也发生不了什么,因为这里是天子脚下。
马车突然从拐角处停下,柳九九面色苍白的下了车往远离热闹中心的地方而去,寒蛰一端缠着小指,一端没入心口,眼神涣散脚步虚浮,黄裙子上沾了点点血迹,看起来像是红线织就的木棉花。
少女从车上下去,赶车的罗韶见状,便也扔下马鞭拾了匕首跟了上去,临行前狠狠抽了一马鞭,马儿便跑了起来。
眼见着马车即将撞墙,穿着青衫的俊俏公子哥脸带笑容握住了缰绳,双手一用力,马儿便勒了前蹄停了下来,将将停在一个小巷口。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停住了马车,南宫羽蹲身用手指点了点地上血迹,方才还是红色的血如今已变作黑色,不仅如此,马车中还泛着柔和诡异的香气。
“呵,好一个养蛊人,好一个落地为香。”
从繁华一路行至到冷清,罗韶扶着柳九九在一处围墙边坐下,瞧着她的心口眨了眨眼,却没多说什么。
“罗韶,对你不住。”柳九九闭着眼睛,只觉得浑身无力满是疼痛,疲惫从灵魂深处冒出来,可偏偏却清醒的很,身上散出的香气越渐重起来,明明是第一次闻,她却好像很是适应,很是熟悉。
“你曾救我一命,如今这般才算是真正的两不相欠。”罗韶死死的咬着嘴唇,眼皮也上下碰撞着,少女身上的香味飘到她鼻尖,她便也有种昏昏欲睡之感,身上感受不到疼痛,但她左臂却有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上面栖息着一只莹白蛊蝉。
柳九九的血液有毒,即便是吃了她给的解毒丹药,但却依然抵不住蛊血里的毒香,是以她划破了胳膊,让蛊蝉留在伤口上渡毒,以剧痛和麻痒来抵挡昏睡之意。
“别怕,我给你吃的是蛊药,蛊蝉现已无毒,有的只是些微小毒素,解毒丹可解……”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困意越来越重。
罗韶的左臂滴着血,但却未曾落在地上,她努力笑了一笑:“无事,我信你,我只是有些困。”
“罗韶,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妙感,我从未有过这样微妙的感觉,所以趁着我还有意识的时候你快离开。”柳九九轻声说着,眼睛已完全阖了起来。
“你是说你昏睡后会有不妥?”罗韶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忍着困意道。
墙边的少女没有再说话,呼吸轻轻,罗韶拿着匕首退了两步,虽然不想离开却也深信柳九九所说的微妙感,但是让她独自放下这个少女却是不能,于是站在一旁戒备起来。
只是盏茶后,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朦胧起来,然后她瞧见了死去的双亲和那个白发苍苍总是敲她头的老头,她们对着她微笑,面前的破旧巷子变成了儿时住过的那个秀丽的山脉,面前那些人不再是梦里恐怖凄厉的面容,没有尖叫,没有鲜血,没有如释重负的微笑,没有逐渐冰凉的身体,有的只是鲜活的微笑和藏在心底深处的过往温暖。
她们站在她面前向她招手,手里拿着她曾经最喜欢的竹蜻蜓。
罗韶不由自主的踏出步子,唇边挂着微笑,往面前那虚幻的山脉走去,作为一名杀手,常年游走在死亡边缘,她对于危险敏感的很,所以沉浸在这幻境里,她心里已经聚拢了十二分小心,可是任凭她如何想挣脱,身体都不听使唤,手里的匕首还在,冰凉的刀柄都不足以让她的意识挣脱出来,只能一个劲的往前走。
就像明知道前方是万丈悬崖,却停不下来。
然而往万丈悬崖处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着害怕的,而她如今每往前迈一步,心里的警惕就减少一分,心神就多侵入这幻境里一分。
内心在惊恐,这到底是什么?
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哪怕是上等的迷幻烟也不会有这等效果,内心对一切都很清楚,意识却甘愿迷失在这里,前方似乎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比什么都有更可怕。
在越来越慌乱恐惧的时候,耳边清晰的出现了一点声响。
“所谓落地为香,是一种蛊,以香为蛊,以香为毒,每人所嗅香之不同,每人所见景之不同,以心底里最深处的渴望为引,以最深的噩梦为底,引出的脑中幻觉,在幻觉引发时人便已中毒,幻觉越真毒便越深,待到接近心中所想之物时,便会死去。”
耳边一个清冷声音说着些她完全不懂的话,迷茫中便只记得一个落地为香的名字,下一秒心口一痛,她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眼前的幻觉消失不见,眼前所见依旧是破旧长巷黄裙少女,胸前是自己那把黑沉匕首,正正的插在自己身体里,离心脏偏了两分,却痛之入骨。
黑沉匕首上是一只白皙柔嫩的手,一看便是女子之手,像是最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一分一厘都是精心雕刻,葱白手指握着那把匕首,就像曾经握着的长剑和古琴一样相衬。
这是罗韶见过的女子之中最好看的手,说她柔弱无骨,握起匕首却优雅沉稳,说她优雅沉稳,松开匕首后握着那方罗帕却那样柔软好看。
柳刀从袖中滑下落在手中,罗韶往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全神戒备:“你是谁?”
女子罗帕一挥,几只毒虫飞起。
“我是她师姐。”
“断血?”
“不,我叫楚幽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