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香》山鱼

13、王城有狐。

　　左铁与柳九九进屋的时候，罗韶已经点起了灯，院子里的机关开启之后，铁铺旁的火炉便熄灭了。
　　洛君安与南宫羽之间还站着那几个人，但已经七窍流血生气全无，但偏偏站的笔直不肯倒下
　　左铁嗅了嗅空气中异样的味道，望向洛君安胸口那柄长剑：“无事？”
　　洛君安微点了头，手拿剑柄将其抽了出来，剑身锋利，他将其平整放于桌上：“穿的厚了些，便从裘衣中穿了过去。”
　　左铁听罢，转头对柳九九道：“小壶要赔，沾染了太多毒我已用不得了。”
　　柳九九颌首，从怀中掏出一瓶毒粉递与他：“这是我制的毒，比不上师父却也见血封喉。”
　　左铁将瓶子收与怀中，环顾四周一圈：“你们自收拾了去，我便不送了。”说完回了后院，不再管屋中之事。
　　几人目送他远去，之后目光全部落在一袭青衫的南宫羽身上，只是看了片刻，柳九九便与罗韶及洛君安走了出去，南宫羽坐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眼里笑意轻浅。
　　“洛公子泡茶之水有些脏，改日万望用好水，对了，九九是我妻子，你可别打甚么主意。”
　　洛君安的步子略停了停，望向前面少女的背影，她似乎没生气也没介意，只是平静的往前走，他站定步子转身看着那位在京城中声名远播的“帝婿”，声音里带着温和笑意：“改日拜访，自当好茶好水奉上。”
　　说罢温文一笑，上了马车，离了小镇。
　　夜色深沉，向来黎明前的夜最黑，南宫羽看着那浓重的墨色，目光落在那只破了的小壶上，眼里兴趣甚浓。
　　原本他还在想她为何这般大胆将洛君安独身一人留在这里，是笃定他不会动手杀他，也笃定在离开的这么一会里，无人能杀掉他，没寻求他保护，只是一只蛊蝉一壶毒水并一枝毒虫便轻轻松松护住了洛君安，实在是让他从心底里生出几分兴趣，尽管他从来都知道这个淡如野菊的少女一向聪明。
　　小壶放在炉上之时，毒水与炭火一触，便散出几近无味的毒气来，进屋的马车里撒了毒粉，周围布了毒虫，尤其是在铁铺前的门栏处，放下了细如米粒微小不易察觉的毒虫，就连洛君安身上都洒了□□粉。
　　长剑因为诸多毒素混合的原因刺偏，面前毒水腐蚀小壶流到炭火上，熄灭了炭火散出了毒素，与桌上的酒气一冲，就变作了醉人之毒，再有屋外毒虫随生人气味从七窍而入，便全军覆没。
　　而解决其他人的则是那只蛊蝉，轻盈飘忽，毒素可怖，尤其是在黑暗里，只闻其声，听到翅膀扇动声音时，人便就死了。
　　半晌后，左铁从院子里进来，瞧见坐在原地的南宫羽，问了一声：“怎的不走？”
　　南宫羽望着天边渐现的黎明之色：“中了些小毒，缓一缓再走。”
　　他在家修整了两三日便出了门，毒还解的不完全，剩了一两分在身体之中，见面之时便被精通医毒的柳九九看出，随意放了点勾毒引毒之药气，便让他气血翻涌不得不停在原地修养。
　　左铁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古朴长剑，转身燃了火炉开始打铁，铿锵打铁之声再次响起，南宫羽默默平复心中毒气，从怀中掏出一枚丸药咽下，半晌后站起身与左铁道了谢，打铁的汉子心神沉浸在铁块上，没有回应，只是在他走后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半晌。
　　俊俏公子配着长剑走出小镇，在一颗老树旁坐下，看着天边初阳，眼中倒映着火红，默默等待着，不多时，一只白色信鸽从空中盘旋而下，落在他肩膀上，他取下鸽子脚上的纸条，看了眼内容站起身来缓缓前行。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离趣未穷。”
　　略带嘶哑的懒懒声音里带着笑意，回荡在空旷的小路上，彼时太阳初升，晨光洒了一地，小路旁的花草上沾满了露水，枝头有鸟儿啼鸣，身后有鸡群打鸣，年轻公子缓步而行，一袭青衫，一柄长剑，神情惬意，风姿如画。
　　古燕有王城，王城名柴桑。
　　柴桑王城里有个王宫，王宫中有一座大殿，大殿外是一条九曲十八弯的红色长廊，古朴又华贵，长廊中间是一颗活了百年却依然开花开的旺盛的桃树。
　　正值桃花盛放之时，每当春风吹过这王城最高的大殿时，殿外那颗桃树便会下一场桃花雨，纷纷扬扬，十分美丽。
　　然这一场花雨，天下没几人有缘得见。
　　这世上有一座殿名温神殿，殿内住着古燕最尊贵的人，殿内那个人爱看桃花，于是便移了一株百年桃树，这颗桃树之所以每年开花都十分旺盛，是因为这宫里养了无数花匠，无数花匠为这颗树费了无尽心血，总的来说，这株桃树比着宫里那些帝子帝姬们还要受宠，当然这些帝姬里是不包括那一位的。
　　今日风和日丽，春意正浓，侍女们便在桃树下支了一张小几，摆了一壶清酒并几样朴素糕点，不多时，一位男子穿着宽大布袍从殿内出来，身后跟了几个捧着厚厚奏折的内官。
　　男子未曾梳洗，一头长发垂在脑后，黑发如墨，衬的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更是有几分惊艳，本就是出自于曾以美为号的妃子腹中，再加之曾经的父皇更是相貌不俗，他的容貌便在小时候起就精致的像画中仙人。
　　曾有人说，这世间论美貌，无人能比得过燕皇。
　　“陛下，今日风有些凉，可要将清酒换做热茶？”有侍女在一旁问。
　　站在树下望着树梢的燕止摆了摆手，侍女便与放下奏折的内官一同退了下去，有微风来，吹落几片花瓣，落于清酒之中，他垂眸看了看，从清酒中看见一只狐面，瞥了两眼便转过了头。
　　一滴血从树上落下，直直落在清酒中的桃瓣上，鲜红刺眼，再滴了几滴，就落在了树下男子有一道长长狰狞的手背上，流过疤痕，最后落在奏折上。
　　“何事？”因为已太久没说话，燕止的声音有些嘶哑。
　　树上那张狐面下传出悦耳笑声，如泉水叮咚，扣人心弦：“我听说三生罗离了南疆，来了古燕。”
　　燕止抬手抹去奏折上血痕：“我知晓。”
　　“不怕她来找你？”
　　“阿罗是个好姑娘。”
　　“呵。”一声轻讽，树上露出个女子身形来，一袭水绿衣裙，腰间挂了块羊脂玉平安扣，手中捏了两片碧绿叶子，脸上一张狐面妖娆美丽。
　　“你从前也这般说，于是那个好姑娘便差点死在你手里。”
　　燕止淡然的听完她的嘲讽，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他将桌上那杯清酒倒掉，想了想唤人将酒换做热茶，宫女站在远处，远远的见他招手，连忙赶来问候，在看见树上那张狐面后惊的连头也不敢抬，慌忙便退下去准备热茶。
　　燕止头也未抬道：“事情办妥了？”
　　狐面女子从树上跃下，狐面上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似媚非媚的看着燕止：“不过几个小官，手起刀落，自然是容易之极。”
　　“灭了满门？”燕止问道。
　　狐面女子看着侍女端茶上前，从她身旁经过时瞧见她身后的某样物事便惊的花容失色，女子拿走一杯清茶，席地而坐：“这倒没有，倒是顺手提了颗人头回来。”
　　从身后拿出个布袋来，将人头取出放在身前，女子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笑的欢喜：“前日里我问你寻个人，你说缓缓，今日运气不错所以撞见了便给杀了。”
　　燕止瞟了那人头一眼，认出是前些日子新入宫的秀女，当今皇后的妹妹，前两日仗着皇后与他宠幸，便闯入了温神殿，且将当时坐在长廊上赏花的狐面女子讽刺了一通，当日她不声不吭受了那些听起来十分无礼的话，夜里便要去取她性命，被他一个任务给支开，谁知她念念不忘回来便动手了。
　　“杀便杀了，功过相抵。”她替他暗杀了几个官员，他便能将那位置上安插上自己的人，虽说这招狠毒了些，但他的天下从来不缺人才。
　　狐面女子将茶杯放下，人头放于一旁，这个年华正好的女子杏眼圆睁不敢置信，眼里满是惊恐，正正的与燕止平静没有情绪的眸子相对，实在讽刺。
　　“前两日我派墨影去了洛阳，并且送了样礼物给南宫家。”燕止喝了口清茶，翻着奏折淡淡道。
　　狐面女子把玩着手中柳叶，十指芊芊：“哦？墨影去了洛阳？”
　　“皇后派了暗卫去杀洛君安，我让墨影去救他。”燕止道。
　　“所以呢，洛君安死了吗？”
　　“没有，被怪医护送着来了王城。”
　　狐面女子伸手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头发，声音带笑：“那不是很好，怪医来了，想必阿罗也会到的，你打算如何抓住阿罗的小徒弟呢？”
　　燕止合上一本奏折打开下一本，语调波澜不惊：“这一次，我不抓她。”
　　狐面女子咦了一声，似乎很是惊奇：“你寻了她这么多年，现在有一缕机会，两个徒儿都在你手上，阿罗必定会来王城的。”
　　燕止勾起唇角笑了笑，这一笑让桃花都没了颜色，他端起清茶，波澜不惊的眸子望向身旁这个好像永远都随心随意的女子：“我不抓她是因为凰儿会抓她。”
　　“为何？”
　　狐面女子有些疑惑，印象里，这位最得宠的帝姬似乎与在江湖里风生水起的毒宗弟子并没有什么瓜葛，难不成是上一辈的恩怨牵到了下一辈吗，可是那位帝姬看起来是个十分聪慧且通透的少女啊。
　　“因为南宫羽要娶怪医。”
　　狐面女子的手指拈住飘落的桃花，一瞬间气氛便寂静起来，然而下一秒清亮声音响起，只是带了些轻浅波澜：“那倒的确该她去抓。”
　　燕止看着那张永远都一个表情却又好像不是一个表情的狐面，俊美十分的五官上终于攒出一点笑意：“南湘子，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你可要当心。”
　　狐面女子站起身来，素手一弹，两片绿叶随风落于地上：“我自然省的。”声音轻轻淡淡，如风中柳絮。
　　燕止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瞟了一眼地上那两片绿叶，一阵风起，晃了两晃，树叶便成碎叶随风散了。
　　所谓前尘旧梦，最是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