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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狭路又相逢,落花恰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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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偏远的小镇上,打铁声锵锵做响。
有人路过铁铺,看见那个赤裸着上身打铁的汉子,自顾自倒了几杯酒喝,他不闻不问,有小孩路过,从他桌上的半张饼上掰下一块塞进嘴里,他不闻不问。有那镇上的泼皮无赖从他的铁铺的壁橱中掏走几枚银裸子,他依旧不闻不问,眼睛与心神只落在被火烧红的铁上,黝黑有力的胳膊用力的举着沉重的铁锤一下一下,随着汗水砸在铁上。
镇上人皆知,东边打铁铺子里的男人,打起铁来便不闻身边事。
风箱拉的飞起,大炉中火烧的正旺,三十出头的汉子挥舞着胳膊,表情专注认真,像面对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即使那最珍贵的东西在别人眼中只是一块铁。
马蹄声哒哒作响,回荡在清晨的街道上,与打铁声混在一起,别有一番韵律。
罗韶将马车停在一边,先下了车,柳九九在中,洛君安在后。
这处离王城不近也不远的镇子名桑柔,名字好听风景好看,只是委实难找。
柳九九被门派围攻后名声大燥,若是从前只有些有头脸的知晓她的存在,如今连不关心江湖事的百姓也都知晓她的名号,那日后有人寻到了她,递给她一封信,信上说让她来这个小镇一趟,有东西要给她,那字迹她认得,是她师父的。
向罗韶这个行走江湖多年的前辈打听了线路,知道她常来此处买制兵器,便顺道拐了弯来了此处。
洛君安最后一个下车,下车后罗韶便将车帘打开透气,因着他的虚弱以及赶路行程急快,柳九九并没有为他熬制药丸,只是采购了些药草,洛君安的马车中有火炉与药罐,车底有暗格,置了不少煤炭,因此喝过药后便要开窗散过车上药味,虽说柳九九与洛君安都已习惯药味,但对于罗韶来说却还是不能忍受,再说习惯归习惯,也没人愿意忍受浓郁苦至极的药味。
洛君安的药,当属罗韶所见之最苦,柳九九也赞同最苦一说,由此可见一斑。
而此刻正是清晨,洛君安刚服过药,他的脸上还余些病态的苍白,已是入春,天气渐暖,他却穿了一身白裘厚衣,比着罗韶柳九九的薄衫,看起来便臃肿了些。
他站在街道上眺望镇子后的山脉以及天空,闻着小镇上飘着的麦香与饭菜香味,有些微愣神,小镇上到处都是安宁之意,他有些喜欢这里。
柳九九站在铁铺中瞧着墙上挂着的各种兵器,来时罗韶说过,这个汉子打的一手好铁,制得一手好兵器,脾气却怪异,他不喜人触碰他墙上悬挂的兵器,除非他许可。
眼看着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罗韶将马车停于此安心等待,她来过几次所以也不怎么拘谨,柳九九瞧了一眼洛君安,等了一会就拉着他去这小镇晃悠了。
阳春三月,有花开便有花落,这个名为桑柔的小镇上,处处有落花。
柳九九从一处街角买来喷香的卤肉小菜和一壶米酒,回来时便瞧着洛君安站在一颗木棉花树下,一身白衣如雪,木棉花红如血,看起来赏心悦目的很,她一时兴起,纵身跃起站于木棉树之上,只是轻轻一压,落花如雨下。
清秀温润男子抬头瞧她,浅浅一笑。
他一身白衣,落花满头,红花衬白裘,笑容温暖。
柳九九看他望来,索性蹲在最大的那根枝桠上,手中吃食挂在树枝上,问了个想问多时的问题:“我之前替你治病,发觉你的病根深重,按照你的脉象,你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洛君安伸手接住一朵因她动作而落下的落花,红花落在手心里,他低声笑:“你想问什么呢?”
柳九九又晃了晃枝桠,随手折了只木棉花,瞧着手中鲜艳盛放的花朵道:“我师父为你治过病,还是我师姐?”
第一次为他诊病时只觉得脉象怪异,这几日日日为他探脉调药,心中的怪异顿解,疑惑却丛生,他身体里的不是病,却是毒,且毒根深重,重到她都解不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体里还有两股毒,一股强些一股弱些,强的替他续命,弱的则替他护心,这两股毒她都认识,也都熟悉。
一股是师父的梅鸦,一股是师姐的风沙。
洛君安微微仰头看树上那个清秀干净的姑娘,眼里倒映出她认真的模样:“她们都给我治过病。”
本以为她会问她的师姐与师父在哪里,谁知姑娘偏头一笑:“那我便也为你治一治吧,虽说毒术不及她们,医术却是比得过的。”
落花处处的小镇上,穿着黄裙子的少女蹲在红团簇簇的木棉树上,与树下那个仰头温和浅笑的清秀男子对视。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应着小镇上的嘈杂与犬吠,格外安宁。
日头偏西,汉子依然在打铁。
桌上的肉食已换了两番,柳九九就着小菜与打铁声在喝粥,罗韶伏在桌上打瞌睡,一旁是开了封的烈酒,酒香四溢却没了大半,全被她一人喝了,洛君安在一旁静坐,面前是柳九九从打铁汉子那拿来的火炉。
时间很快过去,罗韶过了酒劲迷迷糊糊醒来,桌上的饭菜已被收拾一空,屋里的蜡烛不知何时灭了,四周很寂静,只能听着汉子的打铁声与大火炉的风箱声,因着火炉旺盛,没有蜡烛倒是也能视物,至少罗韶能看的清自己对面趴着的那人是柳九九而不是洛君安。
听着动静洛君安微微侧头,罗韶小小打了个酒嗝,动了动被压麻的手指,迈步走向洛君安身边的火炉,在他左侧坐了下来。
“你怎么不去睡?”罗韶揉了揉眼睛,将手放置在火炉之上烘烤,掌心向下十指修长。
“我一向晚睡。”他说。
罗韶笑笑伸手去拢身上的裘衣,不知是谁给披上的,借着火光能清楚的看见红色皮毛,正是洛君安那件火狐裘。
余光看到柳九九身上的白裘,罗韶再仔细看了看,发觉洛君安竟然只着单衣,怪不得她将醒未醒之际总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罗韶默默的将火狐裘解下给他披上,看着火光道:“我们江湖中人身强体壮并不畏寒。”
洛君安披着带着罗韶体温的裘衣,低声咳了咳:“无事,我也并不像你想的那般娇弱,如今风凉,你们总归是女孩子。”
罗韶扯着嘴角笑了笑:“说的也对,我去车里取衣服。”
洛君安微笑应了一声,蜡烛将灭他看不见,等全部都灭的时候两位姑娘都已睡着,火光虽大他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桌旁火炉凳子胡乱摆成一团,他一动必定连着作响,虽然他可以感受到马车所在方向,但说到底他还是想让他们两人稍稍歇息一下,这几日一个劲的赶路,好不容易能安稳着歇歇,他不太想吵醒他们。
马车离的不远,罗韶站在马车旁细细查看一番这才掀了帘子,只是刚刚进车厢,斜里突现一抹亮光,一柄利剑放于她脖颈上。
一抹火光亮起,车中藏了多时的俊俏年轻人懒散一笑。
“总算追上你们了。”
铁匠铺的一张方桌上,四四方方坐了四个人。
南宫羽喝着已经凉掉的白水,扫了一眼对面的洛君安,又看向柳九九:“好久不见啊。”
柳九九没应声,罗韶也没应,只有洛君安露出个笑:“好久不见。”
南宫羽瞧他一眼,笑道:“你是洛相的公子吗?”
洛君安温文一笑:“有何请教?”
南宫羽眉毛挑了挑,看上去有几分流气:“请教不敢,只是听说那位公子时常病的要死,被人戏称是鬼门关的常客,你怎么孤身一人出来游玩呢?”南宫羽把玩着白瓷茶杯,目光落在睡眼惺忪的柳九九身上。
洛君安暖了暖手心,温声道:“天有不测风云,谁能知以后之事呢。”
南宫羽闻言收敛了几分笑意,半晌才道:“你说的也是。”
柳九九看了两人一眼,正要说些什么,打铁声却停了。
打了一天铁的汉子静静的站在那里,铁锤放在一边,没有人扯的风箱不再有风,大火炉的火也不再那么旺盛。
汉子长长呼出一口气,赤裸着上身转了过来,瞧见自己的小铺里多出四个人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一眼那开着口的酒坛,木讷着走近,伸头看了一眼,然后望着在坐的四个人。
“你们要买什么?”
罗韶站起身道:“铁大哥,我们买些武器防身。”
左铁点了点头,看向柳九九,柳九九略思考一番道:“我师父说留了东西在此,我路过这里恰好来寻。”
左铁仔细的打量着柳九九,问:“你师父是谁?”
“三生罗。”
左铁点头,又看向洛君安,洛君安微笑道:“我什么也不需要,只是陪同。”
南宫羽则坐在一旁轻嗅酒香,左铁看了一眼他腰间长剑,目光停了好久才道:“好剑。”
南宫羽笑了一声:“多谢赞誉。”
“你们两个同我来。”左铁唤了罗韶与柳九九,从一旁的橱架上拿了件衣裳披上,便带着两位姑娘往后院走去。
夜风微凉,洛君安与南宫羽相临而坐,两位翩翩公子皆是嘴角含笑,一位轻嗅酒香,一位垂眸望炉。
“洛公子,今夜的风可能会有些大,千万护好身子。”
“多谢关心。”
屋中一时寂静,只听得火星噼啪声,不多时风势果然变大,与风同来的,还有三队持剑人马,两队黑巾覆面,一队黑袍加身。
南宫羽撇下酒杯,瞧着洛君安脸上的淡然,懒懒看向屋外道:“风高天,宜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