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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有乔木2 若有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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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人声渐沸,平康街上社火花灯,流光溢彩。往来人群,或烂衫或锦衣,或扶老或携小,或其乐融融,或金风玉露,热闹非凡,正是上元佳节的好时候。
然而齐光、大小栖凤三街,却自有一番景象。
大小栖凤街所居,以豫章公主惠然国舅为最尊,而齐光街则是南平元老重臣的聚居寓所,这样的极贵门户,自然不比寻常人家。府中珠玉生辉,华贵雍容,家里族人喜乐喧天,赏灯吃酒,更甚于平康街景。
信国公府,正是在这齐光街上。
阿松挑着一盏猴子灯在前,只见两侧桃柳树木上早无花叶,尽用绸绫纸绢仿样粘成,其间鸟兽,乃是收集螺蚌羽毛做就,每步一座灯,每栏一悬灯,来往媵人又各自提灯,花样各不相同,堪称一步一景。
阿松爬上跳下,摘下一盏芙蓉灯递给女童,“我叫俞松,是管家俞桐的儿子,你呢?总该有个名字吧。”
女童接灯的手一滞,答道,“安歌。”
她每每吐出这两字,仿若那男子正在身侧,白袍素衫,黑发未绾,将案上新提的字指给她看,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他说,你就叫安歌,一生欢歌,安然有望。
阿松却并不察觉异样,将花灯长柄塞进她手中,又絮絮问道,“安歌,你总有五岁了?”
“到中元便满八岁。”
“八岁,那么和公子一般大,怎么公子八岁却如十几,你八岁却看似五岁,你们一个老相,一个却好似长不大。”
他这才猛地驻足,回头跑去,却见兰翎由管家俞桐半搀着,踉跄跟着,见他过来,愈发面上冷淡,不肯说话。
兰翎因为腿疾体弱,一向自薄善感,见阿松与安歌一路说话,脚步轻快,仿佛全然将他忘却,心中郁郁,但又无法言述,只好别过头去,佯装赏景看灯。
阿松眼睛一转,蹿到栏上,摘下一盏走马灯,递到兰翎面前,“公子快看,国公来了。”
兰翎虽然面冷如霜,但眸色已然一亮,“父亲?”
走马灯转动,正是一位美髯公提刀勒马,斩敌将于马下。
安歌先一步接下花灯,不知怎么浮起讥笑之意,“这便是南平的国之重器了。”
兰翎瞧着花灯上的人影,却有些神往,“父亲不过六尺之躯,却能攻城夺险,定国安邦,除却老师之外,父亲便是我最为敬服之人,可惜我......”
儿郎幼时,总将父祖当做心中英雄,何况兰翎的这位父亲,更甚于他人。信国公兰道济,原是前朝大梁一名小小十夫长,却于南平王微时从龙,大绥围困汴州城时,曾携三十勇士突围。兰府院中一方御赐巨石,刻载“流祚无疆”,足可见南平王对信国公之恩宠。
俞桐一向周全,今日却不知怎么,浑浑噩噩,听三人提及信国公,这才禀道,“大郎,国公巡防途经凤翔,军民相迎,留他共度上元节,于是易了行程,要过一旬再回。”
兰翎难免失望,却不露声色,“父亲一向事忙,母亲呢?”
“晌午宫里来了人,说孟妃娘娘抱恙,急召夫人去陪伴孟妃娘娘,夫人等不及你回来便动身了,老夫人也同去,如今看时辰宫门已下钥了,约要明日归。”
兰翎竟笑说好,很好。让阿松引着一行人往暖室去。
前边儿伺候的人早就得了信,说大公子带回了一位小娇娥,殷勤将暖室收拾了,几人迎门便犹如春风扑面。
小厮们摆上各式菜肴果子,有一位锦衣老媪提来两架描金食盒,欠身道,“大郎,俞桐的老毛病犯了,我来替他禀报。宴菜是夫人早定好了的,这一壶梅花酿是新酒,香气重却酒力弱,佳节可饮些助兴。阿松,你父亲说你也可浅尝些。”
阿松一贯无规无矩,不等兰翎起筷,便去掀那食盒。
“宫中又赐菜?我瞧瞧,蜜饯牙枣,柿霜糖糕,虽是两道,但总归是小食。不比除夕那道旋鲊。”
那老媪笑道,“你这猴儿,那旋鲊虽是味美,却要现烹即食,吃其鲜嫩,送出宫来早就过了时候。这道柿霜糖糕,却要收柿霜百斤,熬炼成一两,再混入精稻三蒸九折,冷热各有不同味道。”
阿松听她如此描述,早已馋涎欲垂,伸手便去拈那糖糕,却被兰翎将手打开,向远处递去。
“安歌,你先喝些热羹暖身,再试试这糖糕的味道可喜欢?”
老媪早已听俞桐透露这位女客,进门便有打探之意,可惜女童瘦小,又有绸幔遮挡,她也不便四处打量,如今顺势望去,才发现隐在一旁的安歌,
“老妪眼拙,原来大郎有客人在。”
安歌还礼,“上元佳节,是安歌叨扰了。”
老媪慈眉善目,与安歌寒暄几句,借此将她细细打量。见她虽着新衫却并非华服,然而举止甚有章礼,眉目间也不见促狭卑琐,料想许是郭老大人新收了哪家落魄士族的女公子做学生,竟让兰翎带回家来。
不料兰翎竟扶着墙壁踉跄走来,将那盘糖糕摆在安歌桌前,言笑晏晏,“安歌,这位是惠嬷嬷,是我母亲的乳娘,很懂得庖厨之道。”
惠然心下一惊,兰翎向来寡言少语,只与阿松多谈上几句,如今竟似是对这小娘子有几分在意。不由得又多瞧上几眼。
此时阿松却造出一番大响动,他爹许他略沾些酒,他便杯杯开怀,老妪正欲离开,兰翎将要开席,他早已一头栽进汤碗。
惠然虽不算人老力衰,但只有提食盒的气力。兰翎只得将手边一方木铃摇响,召来俞桐。俞桐将阿松扛走,留下六支儿臂粗的白烛,并火盆纸钱、新茶鲜果。
安歌凝视着俞桐的背影,迟疑道,“看俞管家身形矫健,倒不像有病痛在身。”
“桐叔所得并非大病恶疾,只是前些年时候,约莫也是上元,让烟火撩了手臂。反反复复不好,落下了阴天疼痛的毛病。”
安歌若有所思,又问道,“兰公子,你们豪门贵望,总不会施恩于我小小乞儿图报?”
兰翎为她盛满一碗栗羹,笑道,“非也,我对你很有所图。”
“可惜我无才无德,孑然一身。”
“我便是图你这人了,想请你留下住些时日,助我做些事情。”
女童望向窗外,正是火树银花齐绽,她点头答应。
兰翎心情大好,又邀道,“安歌,你若不饿,我们到院中去看火树银花。”
一进到国公府的内院,除却布置好的火树银花,兰翎不免要她瞧一株牡丹,这株牡丹说来奇怪,竟然不论四季盛放,吐芳绝艳。映衬的这院子愈加富贵。
安歌却笑道,“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兰公子要珍惜此时。”
兰翎正待问她,却听打更声起,原本明如白昼的花灯盛世一瞬晦灭。
上元佳节,原本是金吾不禁,然而南平立国三载,却从来只有半朝欢腾。另外半夜,满城哀声,只为了亚父,那样一个已逝的惊才绝艳的男子。
亚父季温,汴州人士,富商之子。试想在其谋略之下,南平王杨演竟能从一区区百夫长,成雄霸天下的一方大国之君。便可知其智计无双。
兰翎虽质弱,但骨子里亦是热血,也不禁感叹,“好男儿生当如此,活运筹帷幄,或沙场点兵,力挽狂澜,于乱世救国。”
女童返身取回白烛一干物事,等三声祭鼓钟响过,将白烛燃起,她忽然问道,“兰公子,若有一日,南平国祚陷于危亡之间,信国公征战无归,你当何处?”
“男儿为家国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乃是荣光。若真有你说的那一日,我信国公府毁家纾难,自是应当。”兰翎对答如流。
“那若是国君生死之际,要信国公以命换命,该当如何?”
兰翎这遭要思忖片刻,才艰难开口,“弃车…保帅…也是应当。”
“那若是四海将定,国君贪慕贤君之名,却又忌惮国公功高震主,设计将国公杀害,又当如何?”
“绝不会如此。”兰翎几乎脱口而出,“安歌,你未免太过口无遮拦。陛下一向贤明仁德,四年前亚父在城下遭大绥暗箭杀害,陛下甚至为亚父服国丧。即便你心中真有什么,也不可这样。”
他言辞激烈,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安歌将他扶住,又道,“是我着相了。兰公子,你这样父母两全,家人康健,虽然聚少离多,总有相见之日,可知思悼之苦。”
思悼之苦噬心,思而不得,唯有入梦,恨不得长眠,可惜年岁愈久,他的面容愈加模糊。
她扫过信国公府的敕造匾额,阖上双眼,“兰翎,若有一日,你所见一切皆不同,你该如何自处?”
“所变一切皆是旁人,我依旧是我。安歌,我认为你有些故事瞒我,”
“若我言无不尽,你可肯尽信于我?”
“未必尽信。”
安歌摇摇头,“那便没有说的必要。”
她跪伏在地,想起半刻之前,她进暖室取物,却有一人影横过,招招致命。她弱不能敌,利刃在颈,她将颈上寒刃移开半寸,迟疑道,“你要杀我?”
她直视那人,问道,“桐叔,三年了,你可还会想起故人?当年你对父亲,也是这般忠义吧?”
俞桐紧攥手中的匕首,只差寸许他便可以斩断噩梦,从此安枕无忧。然而他却无法再用力分毫,在这条路上,是他自己横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将刃一反,抵到自己胸前,“小主人,我是叛了,任你处置罢。只是阿松无辜,他从来只以为我是个寻常管家。”
安歌卷起衣袖,在幼嫩细瘦的手臂上,冻疮与伤疤间用细绳系着一枚极小的铜枭首,安歌叹气道,“桐叔,其实我早已不记得你的模样,也从无人知道季府夜枭,更何况是夜枭的枭首纹身,你当年又何必自伤手臂,落得刻意?去罢,你送来六根火烛,也是要为父亲和四平叔哭上一哭吧,别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