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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有乔木3 她难得有几 ...

  •   安歌任人打捏的面团性格,实在大大出乎兰翎意料。

      自上元灯节以后,兰翎便安排她在后院住下。阿松有日事忙,便托她去郭府取书,她欣然前往,竟然力大无穷,搬回厚厚一摞。惠然请她相帮着烹茶,她撩起袖子,对着热锅翻炒半日。就连丫鬟蕙儿偷懒,骗她浣衣,她也肯做。简直左右逢源,将兰府后院讨好的一团和气,唯独漏下兰翎。

      兰翎看她左奔右跑,上蹿下跳,问及身世便装傻充愣。这本是小事一桩,但他凡事不爱糊涂,渐渐也放在心上。

      安歌习字解文丝毫不差,甚至通晓谋略兵法,虽然未传授武艺,但身体根骨不弱,甚至教习了防身术法。能将一个女童培养成此番见地本领,绝不是会抛弃女儿的普通人家。

      兰翎细细想来,大梁与南平两朝的臣子名士,皆没有安姓人家,京都中也未闻有名门贵女丢失的大动静,那么便只有两条来路,要么便是家居远地,流离至此,消息还未传来。要么便是父母亡故,家境破落,能让如此幼女沦落街头无人照拂,恐怕只有家族全部诛灭不可。

      汴州城出了名的百晓生,便忽地收了国公府内院递来的帖子,要打听寻求一位风水先生。

      帖子是管家俞桐亲自送上门来,绝无造假可能,百晓生抱着新得的小儿子万全,唏嘘道,饶是信国公这样的人家,也总有点缺憾。

      内宅注重风水,这是十分惯常的事情,何况国公夫人的肚子已经七年没传出过喜讯,膝下嫡出只有一子,对于正值壮年的兰国公而言实在不足。这样的人家寻求风水之助,理所应当。

      惠然冷眼旁观,兰翎这样张扬,是丝毫不顾人言可畏,她于是主动请缨,要封一份封口银子给百晓生。

      百晓生接了银匣,两手一颠便知分量不浅,愈加尽心尽力。谁料汴州城中风声竟然更甚,甚至有小商贩子跑到兰府院口,叫卖鹿血鹿茸。

      这一日,俞桐又接了百晓生的回执,趁兰翎习字时便劝道,“大郎,国公夫人大肆求子,这样的名声传出去总是不美。不如算了,我看安歌也无意寻根。我们也不必再用求子的旗号遮掩。”

      兰翎摇头,他反倒生怕人们不去臆测大宅后院的阴私。风声越响,越没有人去在意他真正的托付。何况费这样大的周折,他也是有私心,不仅是想要留下她。

      俞桐要再劝,却听得前堂有了声响,正待离身,又见兰翎得意笑道,“是母亲来了。”

      他心思得逞,笑的愈发称心。俞桐醍醐灌顶,倒觉得心疼,这八岁小儿,先是邀来安歌,在惠然面前刻意待她不同,引得惠然向夫人传话,又是借着百晓生掀起一阵风声,要夫人如坐针毡。这先后精心谋划,刻意弄出这样一番动静,只为引得母亲一见。

      兰翎压着笑意,勉强板住脸嘱咐道,“桐叔,劳烦你吩咐厨房煮些糖梨汁来。给母亲败火。”

      暖室的门应声而开,看见座上握笔的兰翎,孟媗绷紧的面容一下松懈,唇角的纹路挣扎一下,终究挂上一抹笑。

      孟媗三十许人,生的温文秀美,乃是长安人氏,大齐未破败时,乃是王孙之女,曾有郡主的封衔。她并非兰道济原配,嫁进兰府也是寡而再嫁,但侍上有礼,御下宽厚,治家精明。

      她坐到儿子身边,递上一卷字画,“阿翎,你最近觉得好些吗?你舅母昨日送来几卷宝晋斋法帖,我瞧正巧有八月五日帖,你素来遥尊谢安石为师,如今能有他真迹可供临摹,想必喜欢,我便带来。”

      兰翎却费力挪得远了些,口中直道,“母亲打理家中本就辛苦,不必如此记挂儿子。”

      他不知怎么,千方百计将母亲诓来,心中千遍万遍想过如何母慈子孝说一番话,却又耐不住向她使性子。他心中懊悔,明明也知母亲辛苦,明明只是期望得她多体恤几句,然而心口不一,不可把控的话便吐出来伤人。

      孟媗眉头一蹙,她受冷脸相待也不是头次,只是这次心头事多犹如乱麻,只好为自己仓促开解道,“阿翎,母亲知道许久没来看你。可年终账上忙碌,租户也要上门,若要让何姬人僭越露面,实在有辱家风。”

      “让人知道国公府有个跛子少爷,恐怕才是真的有损家风。”

      他用力将腿一捶,畸异的小腿如同无骨一般,骇人的晃动。他声音尖利,

      “自打我生了下来,母亲不疼我,父亲也不爱见我,我只管向着画上的灯笼上的人叫父亲。”

      兰翎屋中所设,有一新置物件,正是阿松那日摘下的走马灯。孟媗抬眼一瞧,心头也是一阵酸痛,她揽住儿子,安慰道,

      “大郎,你是长子,更是嫡子,不可说自轻自贱的话。你父亲心中不知有多念着你,只是他为陛下分忧,分身乏术。待他空了闲了,必定第一个来瞧你。”

      兰翎气上胸头,咳嗽不止,“母亲何必自欺欺人,父亲有方毓做好儿子,外出巡防也养在身边,哪里管我!”

      方毓便是兰道济与发妻所生长子,如今养在一位方姓卫兵家中。

      提及方毓,孟媗也维持不住笑面,胸中一阵气闷。兰道济上门提亲时,她只知他有一位和离的旧妻,哪里料到她的花轿才进了门,兰道济便将有孕的旧时发妻接来,生下孩子又放到卫兵家中去养,防贼一般的防她,倒显得是她量小不容人。

      门上有两声轻响,是糖梨汁煮了出来,被一单薄女童小心翼翼用木盘托着呈来,热气打在手上,熏红了半片手背。

      那女童正是受蕙儿巧言使唤的安歌。兰翎一向以为众人亏欠自己,如今却见安歌受自己连累,遭人差遣。他头脑晕沉,一指身侧胡椅,向女童说道,“你坐在此处。”

      安歌不曾理他,是了,她哪里敢睬,有主人在这里,她难得有几日饱暖,难道要为他再露宿风餐?即便他捡她回来,可他也用心不纯。他这样烦人,恼人,兰翎心想,其实谁也不曾欠他,却这般忍他,容他。

      孟媗在一旁不动声色,坐直了身子,与安歌回礼问好。只在安歌走后不咸不淡的劝上一句。

      “这便是你那位客人,身量倒不像南平女子这般纤小,大郎,大绥与南平战事今年虽缓了几分,暗探细作却并不少。你父亲快要回府,来路不明的外人还是早送出去的好。”

      她这样一句话,竟是醒人良方。兰翎从前除却蕙儿,未曾见过相似年岁的小女郎,不知谁更纤小,更是未曾向着异族方向去想。如今细细一想,倒觉得有理。安歌若有万中有一的可能是大绥遗孤,那便是他这寻根溯源者害了安歌性命,更是信国公府自取灭亡。

      十年前,南平王杨演挟齐怀王于汴州,与大绥同称大齐天子之臣,征讨大梁。大绥南平,一时间通商往来,互称友邦。及至大梁溃败,杨演吞占燕云十六州,趁齐天子暴卒,反又以正道之名征讨大绥。此后南平与大绥,渐成水火不容之势。

      孟媗见儿子脸色有异,唯恐他多思多忧伤身,便谈起另一桩事,“那日听说你差使了冯棠一遭。你不是一向嫌他公子哥儿太过骄矜,不与他来往吗?”

      “是母亲一贯不与长公主来往。”兰翎闷闷作答。

      “我与豫章公主之间是从前恩怨,冯棠又只是她的继子,我看他虽有些骄矜,但小小年纪便有军功,在年青一辈中也算是佼佼者。何况这样的家世,若说是一分傲气也不曾有倒才真是古怪。你若是与冯棠志气相投,倒不是不可交。”孟媗斟酌再三,又嘱咐道,“他于你日后袭爵也是助益。”

      她本来预料,依兰翎一贯脾性,恐怕又要说她阿尊事贵,却不意他今日难得听话,“是,后日是他生辰,我也带阿松送贺礼过去。”

      年关上事忙,她于是短短叮嘱三两句便离去。而兰翎左右思忖,终于召来俞桐吩咐,“告知百晓生不必再找了,按双倍的价钱给他封口,安歌的身世今后谁也不可说。”

      俞桐点头称是,又提起有位旧识寡居丧女,于是提议不若将安歌让她领去,过继做养女。
      兰翎摇头,“桐叔你是说笑,你的旧识不就只有父亲,难道要叫安歌认母亲做娘亲。”

      俞桐却很是坚持,说他那旧识确有其人,且存有一份丰厚体己,平日里也会做些针线功夫,不算亏待安歌。

      兰翎只好应承,“那便带来瞧瞧,若是个安稳人家也好。”

      俞桐听这话却好似有些犹豫,说他那旧识从前伉俪情深,自寡居以来不爱见人,要再去问问。

      这便传了哺食,一碗热羹配几样果子,兰翎食不甘味。

      他从来没什么玩伴,好容易有个能说话的人,便私心想再留她二三日。可孟媗那一番话总叫他心存疑虑,于是将安歌与蕙儿叫到眼前比一比。安歌虽嶙峋,但身骨比年长三岁的蕙儿还要阔大一些。

      他为此寝不安席,而与他一院之隔,孟媗也愁眉不展。她在二十三岁上才好容易得了这样一个儿子,又幼遭劫难,险些送了命去,故而一向加紧看着防着,只许一心读书,与婢子多说句话也不许。可如今他竟自己引狼入室,带了个不知来路的伶俐丫头来。

      惠然为她拆了发髻,披散乌发。孟媗叹了又叹,“嬷嬷,阿翎也有八岁了,日后让蕙儿常在跟前伺候着。”

      “是,蕙儿是家生子,自小由咱们预备着,也干净放心些。”

      男八岁精气生,大户人家往往要预备下几个模样可人,懂事服帖的家生侍婢,以做通房丫头的准备。既是做了开蒙,又能防着野食的脏乱。这样的丫头,往往做个没名分的媵侍,或是落个姬人的位分,在府中安分养老。正室夫人也并不当真计较。

      一只冻寒的飞蛾,在窗外受了一些屋内的暖气,又扑棱棱掀起一阵声响。

      孟媗忽的一惊,“会不会是她?她见翎儿一日一日大了,到了定亲的年纪,便刻意教出这样对翎儿胃口的女子,要诱坏了他。”

      “何姬人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孟媗冷哼一声,“她?我看未必。三年前翎儿遇害一事虽没有定论,但还能是何人所为?那时陛下才要论功行赏,她就生怕翎儿挡了她那儿子的路。那是什么日子?国丧日!人人闭门不出。翎儿那样小的年纪,让人迷晕了在雪地里生生冻上一日。哪里有人会发觉?若不是郭老大人一早出门,翎儿哪里还有如今。我日防夜防,只叫知根底的贴心人伺候翎儿,她安插不进人手,难免会奋力一搏。”

      她柳眉倒竖,泄气般一掌拍在桌上,腕上金镯在桌边重重一磕,小声怒骂,“她平日里装出一副无害模样,国公只当她还是那个良善的乡下女子。”

      惠然急忙为她揉着手腕,疏散筋血,不仅叹了一声,“到底是我老了,不能为郡主分忧。”

      “嬷嬷这话叫人听了伤心,嬷嬷跟着母亲半辈子,还有什么不稳妥的。说到底是我没福气。”

      孟媗平复心境,对镜梳妆,怒去又生哀愁。从前薄施脂粉,便觉得美艳不可方物,如今厚厚盖上一层,才勉强入眼。又想起幼时看画册上,总觉得红颜易老,急景凋年,如今才知道其中滋味,是何等熬人。她用帕子拭去面上脂粉,叹了一声,“我心上总是不安稳,这次进宫去,孟妃娘娘嘱咐要国公知进退。”

      “若论知陛下心意,还是孟妃娘娘。”惠然递上一盅官燕,她们主仆二十年,仿若一体,早不避讳这样的谈论。

      “是,她说年夜里那道旋鲊,本就要吃鱼鲜味,陛下偏偏要送来府上,冷而腥气,早过了赏味的时候。这便是过时过气的意味。要国公知时而退,莫做冷掉的旋鲊。可我瞧国公倒没有这个意思,他如今是风头正盛,哪里能听得进这样的话。”

      “郡主襁褓中便被王爷抱着听策论,远见卓识,寻常男子哪里能比。若说与郡主相配,还是当年的亚父…国公虽好,可到底是委屈郡主了。”

      “休要再提季温了。可惜我大齐国祚一朝崩毁,不然我也要做个女宰相……只可惜……”

      她哀叹一声,可惜她七窍玲珑锦绣心肠,一朝落入世家贵胄为妇,也只能求个庄重贤淑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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