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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有乔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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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时节,平康街上。占地半顷的瓦肆棚子自腊月就动工,如今始成。瓦子里熙熙攘攘,拥满了跳胡旋舞,吞铁剑,倒吃冷陶的奇能异人。街道两旁彩灯高悬,花车巡游,只等辰光一暗,百戏同现。
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般的盛景。
过会的人群攒积起来,将马车也阻在路中,其中一辆前悬灯笼的双辕马车磕磕绊绊,终于停在路边。
小僮看着堵住的前路,缩了缩脖子,牢骚满腹,“公子,不是阿松惫懒,可修琴这样的小事,何必要亲自出门。”
轩窗抬起,露出一张纸白单薄的脸。那幼学少年俊秀,眉目尤其漂亮,可惜出言刻薄,“我出来,让人知道信国公府有个跛腿公子,你也失了颜面。”
小僮猴性,立即跳脚,抓住轩窗边尖叫道,“公子!天寒地冻,阿松还不是怕冻坏了你。”
风打轩窗的开合处透进去,刀子般在身上刮过,少年打了一个寒颤,珠唇血色尽失,忙将身上的墨狐披风卷的更严。
“知道你体贴,是我在府里憋闷久了。阿松,去看看前面。”
阿松得令,立即小跑着钻进人群,泥鳅般左钻右探,很快不见了身影。少年落下轩窗,忽然脸色生变,他咬牙俯下身去,两拳在痉挛的小腿上敲打揉捏,良久才又直起身来,
他抚着身边琴袋,黯然绝望,“饶有济世志,残躯不能承。半截废人,恐怕要辜负老师厚爱。”
此时却听见窗外一连串惊呼,阿松带着一股寒气扑了进来。
两腮被风刮得通红,嘴唇却青白得很,他直拍着胸脯捯气,惊慌慌道,“公子,是个小娘子,五六岁年纪,竟然在生食死人骨肉,骇人极了。右中郎将带着人来了,才把看热闹的人驱散些。”
见少年不答话,阿松索性钻进车内为他捋背,一边讪讪道,“公子,借阿松些散碎银钱。”
少年咳嗽两声,觉得被寒风激起的胸中痒痛稍有缓解,冷言道,“休说出了这汴州城,恐怕离了这平康街,四处可见饿殍,你可管得过来?”
“旁人我见不着,可这回总不至眼见着她饿死。公子,若是当年郭老大人也任你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少年闻此,眼光一泠。三年前他尚是年幼,十冬腊月被人拐带出来,弃置郊野,幸得外出踏冬赏雪的郭省老大人施救,这才九死一生两世为人,只是从此身子不仅不如同龄孩童健硕,更落下腿疾。
阿松心知失言,触及少年的痛处,只好吐吐舌头蜷在一旁。
少年打起轩窗,看见人群鸟兽散去,露出一只伶仃幼小身影,埋在一团血肉模糊的死尸当中。
那尸体远看尚没有生出紫黑血斑,想必是修筑瓦肆棚子时落下坠亡的工匠,被这不知哪来的乞儿野兽般吞食。中郎将见人群驱散的七七八八,便来拎这女童,却被她血面血口的嘶吼一叱,八尺男儿也不由得退了一步。
如今这般的寒天雪地,即使有这一顿饱食,在下一顿之前也会冻成冰尸。北风微起,雪落唇上,是冻彻的冰寒,比起三年前更加寒凉。少年皱起眉头,他仿佛又置身那一片雪地。
渺小如人命,轻易便可摧毁,何况险恶如人心。
少年默然半晌,“也罢,去看看。”
阿松喜笑颜开,麻利跳下去接扶,而少年到了门口,却又迟疑,脚步几番抬起,又坐回,吩咐道,“阿松,将车赶过去。咱们打着孟府的灯笼,他们不敢拦。”
右中郎将冯棠,此时正恨不得甩脱这一桩棘手事。他原本受皇命巡视京畿,被一女子告知这一处聚众围乱,哪知都是这小乞儿扰乱,又哪知拎这女童不得,反被咬住手指。
他见马车徐来,挂着孟府灯笼,小僮儿又频频望向女童,急忙上前行礼,说这乞儿交给孟国舅做主,便匆乱率着属下诸人抬走那一具烂尸。
阿松打着国舅府的名号招摇已不是头回,却还是觉得好笑,嘻嘻哈哈撩起马车帘子,向着少年做个鬼脸,接过一包散碎银钱,塞进那乞儿怀中。
小乞儿身量单薄,衣衫破烂,手上有多处冻疮,红红紫紫。她用包着银钱的帕子擦干净双手,将钱又推了回去。
“无功者,不受禄。”她瞥了一眼车前灯笼,神色淡漠。
阿松牛眼一瞪,又要跳脚,少年探出头来将他拦下,“她若受嗟来之食,也不会在此生啖死尸。”
女童虽嶙峋瘦骨,眼神戒备凶狠,却模样怜人,并不是不讨人喜欢,若肯开口乞讨,总能有人施舍几口热汤。少年思忖片刻,捧出一张琴来,对着女童道,
“我这一张梧桐琴断了一弦,原本要去续上,可天寒地冻,我改了主意要回家取暖,便交托给你。”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温白羊脂玉,同样由阿松交到女童手中,
“我随身未带许多银钱,有劳你将这佩玉拿去质库抵了,去城西太平巷寻一块雉朝飞的招牌,将琴交给那铺子里的方余兴老先生,修琴余下的算作你的酬劳。你也不必在那候着,交代他们将琴送去小栖凤街孟府,琴到了自有人去赎玉。”
不过这三两句话的功夫,少年已然气喘吁吁,阿松急忙落了帷帘,嘱咐了女童一句便赶着车回头。
他一路闷头快走,直到听见车厢内传出一声无事,才算放下心,脚步逐渐轻快,哼起小曲儿来,忽然又脚步一滞,敲敲轩窗。
“公子,你那佩玉是国舅年节新礼,未免太过贵重。咱们不是没有散碎银钱,何必要多此一举。”
“你若是质库当家,见这小孩破旧褴褛,却持有贡玉古琴,来源又颇为离奇,该当何处?”
“必定扭送京兆尹府。”阿松嗨呀一声,脚底抹油,就要去追女童,却被少年呵停。
“呆子,她父母亲若在人世,京兆府尹总能查出,叫他们交钱领人便是。若不能……”
阿松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若不能查着,将她没为官奴,也不必为吃穿发愁,好赖总能活着!”
“你这猴儿,去舅舅府上跑一趟,若是有京兆尹派的人来,叫他们不要苛责,更不要动粗,给她安排个安生去处。”
“得嘞,公子面冷心热,还是好心肠。”
“是你好心,与我何干。”
话音未落,阿松腹诽一句,转身又要跑走,少年无可奈何,将他呵住,“你是丢了魂儿了,先将我送去老师那里。”
少年拜在礼部尚书郭省老大人门下,老大人花甲高龄,多次告老,却不被允准,只好将府宅选的临近城郊,闹中取静。而孟府却在城中极为繁华紧要的中央之地,故而阿松这一来一回,天光也近暗淡。
他一路唠叨啰嗦,将一路上见闻长篇累牍添油加醋的讲上一番,少年在马车中昏昏欲睡,也不得不纠正。
“阿松,倒吃冷陶的杂耍你讲了两次,跳胡旋舞的美姬你也说了三回。”
阿松十一二岁年纪,正是气盛面子薄,吭吭哈哈不肯承认,闹闹嚷嚷,跳脚尖叫。少年在车中翻着书册,庆幸终于临近家院。
车马稳稳停下,阿松却不如往常过来扶他,他自行掀开帘布,却见小小女童孑立门前,衣衫一新,怀中古琴也裹得严实齐整。
她递上那枚白玉,“完璧归赵。修琴,买衣,共三贯钱,请公子送到右中郎将冯棠府上”
少年露出一丝笑意,“你倒会借势,拿了我的佩,去支使冯棠做事。”
眼见阿松一副迷糊样子,只好多解释两句。
“冯棠眼见咱们车马过去,自然明白她手中物事不是偷盗得来。再向方老先生多问几句,自然知道是国舅府的外甥打着名号出来招摇撞骗。他这样的骄矜人物,被竖子捉弄,虽然施钱做事,却心里有气,不肯同往,这才让她自己来府上等着。”
说话间,宅门已经大开,出来位中等身量的汉子,将铜手炉塞进少年手中,将他半扶半抱搀下车来。
孱弱少年着素白锦衣,裹墨狐披风,左肩较右肩略低。立直身子,才看出他竟与女童身量相仿。他难得温声道,“在下兰翎,与姑娘一见如故,在府中设宴,敢请姑娘过府赏灯。”
女童摇头欲走,“这新衣算是酬劳,你我两清。”
“怎么两清,我方才将这枚宝玉赠予姑娘。”
见少年手指自己腰间,女童忙低下头,果然见到那枚羊脂白玉,又见阿松摆摆两手,得意洋洋,那正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在她身后劝道,“明日是亚父丧日,今日子时起便要宵禁,你小小娘子,免得冲撞秽物。再说咱们信国公府,旁日里也是车马如云,怎么今儿就留不住个你。”
女童扫了一眼身后宅院,冷笑道,“好,那么烦请公子准备香烛两支,纸钱鲜茶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