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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凉夜奔 ...

  •   冬月里夜雪初积,破烂的布靴踏上旋即溅起一层薄雪。细密的雪晶结在布靴破烂的洞口,露出的脚趾被冻出红的紫的疮。

      西都汴州的夜,主街上有星星点点微黄的烛火光,而另一侧的小巷却漆黑一片,匆促的脚步奔过,有人急于趁黑夜里掩饰罪恶,在天明之前重造一个虚假的太平盛世。

      箭镞破空,闷声沉入了右肩,青年痛哼一声,但旋即开口掩饰,他低声催促,“小主人,再快些,就快到了。”

      他手中所牵女童不过垂髫孩童年纪,听他此言点点头,抿紧了双唇,跟上脚步。

      他们脚下鞋子已经破烂,一步步如针刺刀割,却丝毫不敢停歇,终于到了一处十字转角,青年强力推开女童,将身后脚步引走。

      女童望着青年离去方向,渐厚的积雪上溅落点点血红,引着一行黑衣人疾奔追去。女童死咬着发紫嘴唇,身体微颤,手中动作却不敢断。她在转角楼阁窗格下七寸扣敲三声,窗格的雕花纹案忽起变换,原来竟内含机关奇巧,经过几番拼挪,露出了可容纳一人进出的洞口,拨开挡在面前的扫帚柴火,正是一间杂役房的摆设。

      女童俯身钻了进去,有一位年轻妇人正在洞口不远处坐立不安,见她便急忙迎上前来,“小主人,四平呢?”

      女童张口欲言,却发现脸上已经冻得发麻,牙齿磕磕绊绊难以言语,眼泪倒是先掉了下来,在冻得紫红的皮肤上滚落下来,刷出两道泥痕。

      那妇人见此已经明了,心知四平凶多吉少,清秀眉目笼上阴云,哀戚悲叹道,“我早便劝他不要冒险行事,如今杨演势力正盛,哪里是他螳臂当车能够抵抗的。”

      她转过身去忙忙碌碌,拨亮灯中烛花,炉中填足新炭,火上架起铜铫,拧出一方热手帕,这才扭转回来,面上已然恢复秀净,只有眼眶微红。

      女童接过帕子,也默默坐着,不敢言语,也不知该劝慰些什么。热帕子在手里转凉,屋里慢慢便响起一声声叹息,不慎漏出一声浅而压抑的啜泣。这声音打了个转儿,很快没在汴州城雪夜的寂静里。

      良久,两声“清娘”同唤,一声稚而忐忑,一声沉而喜悦。

      年轻妇人抬起头,定定看了片刻,也顾不得礼数,跃身扑入男子怀中,女童也立起来,满面欣喜。立在机关洞口的男子哎呦一声,又是引来一阵手忙脚乱。女童点着烛灯,妇人捧来药匣,为男子涤净肩上伤口,敷药包扎。

      这是悲戚之中的短暂欢乐,三人捧着热汤碗,围坐在炉火旁取暖,直到四平开口。

      “我将他们引到平康街,他们掣肘的很,不敢再追。我寻着个错乱便跑了出来”

      那被唤作清娘,本名方木清的妇人,用火钳在炉中拨拉,将染了血迹的衣物焚尸灭迹。她如惊弓之鸟,几乎压不住声音。

      “平康街?你怎么敢?杨演今日要在黄金台行国丧,你怎么敢去到只一巷之隔的地方。若是被凤翔军抓捕,你若被人抓捕!你要我和女儿如何?”

      她瞪大双眼,心中恐慌至极,近乎发怒,“四平,你不是愚人,难道还不懂得审时度势吗?七爷早已成枯骨,如今这国丧礼遇不算亏待了他,你冥顽不化还为谁尽忠?”

      四平心知愧对妻女,只得默默叹气,但听闻她最后一句,忽然猛地起身,手中汤碗也泼了。

      “我是不懂得如何审度如今的时势了。我不懂平康街有什么去不得?我不仅要去平康街,还要去黄金台!清娘,你该最知我心愿。七爷惨死,尸骨也不得安宁,今日才算入土为安,杨演却还不肯放过,要拿七爷的尸骨做出千金市骨的贤君模样。我要去黄金台,要在世人面前将旧事昭雪,撕破那杨演老贼的嘴脸,我更要以那老贼之血祭奠季家三百亡灵。”

      他目眦欲裂,两拳青筋虬起,牙关咬紧,吐出这几个字来,“清娘,我每每想起那一日所经历之事,恨不得生啖那老贼血肉。”

      那一日,他们日夜兼程,赶到城下已是丑时,汴州大雪。

      马车停在汴州城外有半日,城门未开,军中鼓声却已经噒噒响了满城。

      车夫的喊声已然喑哑,却还在急切的高声催促着,“扈将军,车内坐的当真是季温季七爷,南平王召亚父进京都商讨事宜的手谕就在这里,请您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吧。”

      他高举一枚火折子照亮手中的明黄锦布卷轴,守城将军扈将离却召来身边弓箭,一道令下,两道箭若流星,那明黄卷轴便被牢钉在雪地中,火折子落在其上,即刻燃毁大半。

      车夫急忙上前用手拍散火星,却见文字大毁,想起这半日所遭所受,疑窦已生,更是怒上心头,大叱道,“两军城下交战,亚父受手谕远来相助,却被拒之城外,风雪倒罢,若敌军攻城,难道要我家先生以身抗敌不成!扈将军,敢问凤翔军此番作为,听令与谁?”

      扈将离南向拱手,“臣为陛下,鞠躬尽瘁。”

      车夫仰面长啸,“飞鸟尽,良弓藏。如今敌国未破,杨演便要诛功臣了吗?”

      马车内有人声传出,温声安抚道,“四平,入夜了,声音轻些。”

      四平忙上前卷帘,自车中扶出一位白衣男子,这玉立男儿看面容约三十许人,清朗俊逸,眉目雍容,虽须发早白,眉间深蹙,但唇边带笑,向着城楼上人喊道,“扈将军,我季七郎在这里。请开门吧,让我的马车进去。”

      角声渐起,铁甲铮铮之音已近,马蹄惊踏,并非依依惜别之时。

      四平道一声先生珍重,已是满面悲泫。季七郎促他架起车,又温声道,“去吧,别怕,让我再多站一会。”

      城楼侧处开了角门,马车。扈将离摆摆手,四周火把齐明,鼓声大噪。

      “亚父,好走。”他向着城下身影拱手作揖。

      角声漫天里,万箭齐发,白衣男子背向汴州城,两臂张开,广袖大敞如翼护卫。

      “白雪清净,此地甚好。”,季温在最后说。

      白衣之上,朵朵红梅渐放。

      素银盔甲的将士倾泻而出,连人带马,外笼斩衰麻衣,他们是早有预备。三万军众齐齐悲鸣,为亚父,为南平。

      哀兵必胜,那一日汴州城下,南平大捷,大绥败北。从此朝局大定,大绥与南平渐成两分天下之势,南平占尽先机,把守扼要。即便如今大秦、后蜀与北周后起之秀夹击,仍难撼其霸位。

      那一日,亦是在汴州城下,他眼看那忠奸不辨,眼看那万箭齐发,眼看那季温倒下。他忆此处,难以自抑,总要落泪。

      方木清不过双十年纪,眉间已有川纹,她俯下身拾起汤碗碎片,脱力一般再起不来,扯住男子衣襟哀哀劝道,

      “起初我劝你去北周躲避,你不肯,执意要留在西都伺机报仇,那么好,我便帮你联络暗线。可你带着小主人奔逃一年有余,眼见杨演黄袍加身,季家产业被全数吞并,昔日线人折损大半,西都只剩你我二人。四平,我们大势已去了,只得认命。”

      她双目茫然,光亮尽失,忽然间望向女童,仿佛又有了一丝希望,猛扑去跪在她脚边,发狂般的叩头,

      “小主人,这一年我们刀尖度日,七爷的再造之恩木清也算是报了,如今天下大定,求小主人开恩,让我一家三口安稳度日。拜求小主人,求小主人放了四平。”

      她如落水之人,死死抱住这根救命稻草,不顾礼义,只求脱身。却不知这救命稻草也如她一样深陷水中,身不由己。

      女童人小力弱,控不住发狂的木清,只好两手一摞做个肉垫,叠在地上护住木清不住下落的额头,一边安慰道,“好了好了,我们四人明日便出城去,回家去了。”

      四平原本拉扯着木清的手忽然止住了,双目转红,仰天长叹,“家?何以为家?季家三百家奴,一日之内全数歼灭。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一个季家?”

      他扶起方木清,半跪下来平视女童,“小主人,是四平无能。”

      女童的手背已然澿血,她用干净的手指将男子脸上乱发拂开,直视着男子,淡然决断,“是天命如此,你为义父所做已然足够,不必再心中挂牵什么,明日我们便出城去。”

      四平却摇摇头,“小主人,我出不去了。”

      女童眼神一跳,话未出口,人已经瘫软睡倒,被身侧的方木清揽在怀中。

      四平这才从襟边扯出一方四角纸包丢了,捡过一方帕子拭手。他扶着妻子的手臂,“清娘,我原以为我夫妻二人同心同德。你知我便如我自己一般。”

      方木清涕泪涟涟,哀求问道,“只能如此了吗?”

      她心知非得如此,却不得不抱以最后希望。而男子点点头,她从此只得仰天命庇佑。

      “你去吧,快些。这好睡散药力一散小主人便醒了。”方木清垂下头,将脸埋在女童的小袄里。恨不得再快些,否则她就会反悔。也恨不得再慢些,让女童醒了阻止才好。

      四平快步走进内室,微微掀起幔帐,抱出一个奶娃,贴在脸上,吻了吻额头,又急扯下一道细长床帏,将其在身上捆牢。

      他动作飞快,奔至洞口,几乎不敢回头,方木清同样一言不发,直到听到机关声再响起,她才忍着颤抖的声音,嘱咐道。

      “夫君,你和囡囡得回来。”

      四平脚步一滞,他摸摸背上奶娃,软而幼小的孩子被话音惊了,咿呀吭吭梦呓两声,他轻颠晃了两下,她便又沉沉睡去。这是他的女儿,还未曾学会说话,还未尝过五谷味道。却要为了他的忠心,去做一个替死鬼。

      他终于将心一横,迈出了那道机关窗阁,曦光未起,他又踏入那一片阴冷黑暗。眼看窗阁落下,隔绝阴阳,方木清也终于忍受不住,埋头号啕。

      打更声起,哭声大噪,寅时五更,南平国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凉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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