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吟》蓝梦羽

7、第六章 谣言

　　朝阳刚驱去黑暗，顶峰那边已是人声吵杂。
　　薛弈然将二人送出天剑阁，看着东方被阳光染红了的云彩，眼中多了分忧虑。
　　“弈然哥哥你不去吗？”南吟重新束起男子装束，却依旧遮掩不住她的柔美之气。
　　薛弈然缓缓摇摇头，道：“我退隐已久，不想再介入江湖了。吟儿，这次的大会只怕不是那么简单，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不要插手。”
　　南吟撇撇嘴：“为什么？会发生什么事？”
　　薛弈然看了眼不以为然的她，转向修轩云，低声说：“如果必要时——”他没有说下去，两个男人在眼神中已传达了只有他们读得懂的信息。
　　南吟自是不知薛弈然究竟想说什么。
　　“弈然哥哥什么意思？”当两人步往会场时，她问。
　　“没什么，”修轩云道。
　　南吟自然不会满意这答案，追问：“喂，我待你不薄，你怎么还是如此小气。”
　　他看了她一眼，却依然淡笑不语。
　　“你——唉呦，”只顾着问话的南吟猛得撞上个矮小的物体，踉跄了下，险些跌倒。
　　“痛——”她还没抱怨，就听那物体发出了呻吟。
　　两人同时低头，只见那是个十岁开外的男孩，短而杂乱的发不羁地长着，衣服黑了几块，连脸上也沾了一大片泥，让人看不清面貌，此时正皱脸揉着撞得红通通的鼻子。
　　“对不起啦，小弟弟，”那模样让她忆起某个熟悉的身影，南吟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头，算是表了歉意。
　　“姐姐——”男孩拉住她衣角，含糊地喊了声。
　　南吟一怔，一时忘了掩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一身男子装扮，赶忙清了清嗓子，故作沉声道：“小弟弟，别乱叫，我是哥哥，怎么是姐姐呢？”边说边拉过修轩云的衣角帮男孩擦净，露去张清秀的脸庞。
　　“可明明就是姐姐啊，”男孩仍是拽着不放，委屈地说道。
　　南吟看那神情不敢再争，无奈道：“是就是吧，你是哪里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叫盘允，我和爹爹走散了。”
　　“你爹去参加武林大会了吗？”修轩云问。
　　盘允还没回答，南吟一把拽住修轩云：“你笨啊，哪有当爹的把这么小个孩子带来参加武林大会，肯定是山中农户走丢的孩子嘛。小允，姐姐说得对不对啊。”说罢，给了盘允一个甜美的笑脸。
　　“我可不这么认为，”修轩云扯回自己的袖子，优雅的抚平，丝毫不给她面子。毕竟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说是普通人家走失的孩子实在是有点牵强。
　　盘允看了看撞了他的姐姐，又看了看好看的哥哥，一下窜到修轩云面前，猛摇头，似乎已经认定他是好人南吟是坏人。
　　南吟的笑容僵了下，但她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一转眼就恍过神来，刚要出声，就听修轩云对盘允说道：“你爹在嵩山那边么？那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良心了！”南吟一拍掌，好像第一天认识他。
　　“你没发现他那身衣服可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恐怕他家在江湖上地位也不低，如今乱世，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他依然不慌不忙说着。
　　一转头，就见南吟歪着个脑袋神情怪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
　　“这话听着怎么如此耳熟？以前的你我行我素，不管别人看法，而如今却留分心，真是奇怪。”
　　“这样不好吗？不是有人告诉我现在弥补以前犯的错也不晚？如今我做到了，不该开心吗？”
　　南吟一愣，待修轩云领上盘允上路，她才喃喃道：“你——真会是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改变自己吗？”

　　四年一度的嵩山武林大会是推选新任武林盟主的地方，日头还早，嵩山顶峰已人才聚集，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哇，有这么多人想争霸主啊！”许久没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一地，南吟两眼闪烁兴奋的光芒。
　　“那是自然，武林盟主享有武林中至尊的地位，任何一句话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试问谁人不想得？”
　　“这么说，你也想要？”她眯起眼。
　　“即便是有这心也无这力，更何况我本就无心插足？”他答得轻松。
　　南吟不以为然，就听盘允已经抢道：“修哥哥这么厉害，不如也上去比试比试，说不定也能一震名号？”
　　“小允，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南吟轻敲了下盘允的脑袋，“你才认识他多久，就这么赞赏他，万一这家伙真的得意忘形的，一个箭步飞上擂台不说，被打得落花流水就太没面子了。”
　　“姐姐，你不是很讨厌修哥哥吗？可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担心他呢……”盘允说着说着忽然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一路下来三人早就打得火热，敏感的孩子也好像抓到了些蛛丝马迹：“莫非姐姐你……”
　　“小孩子不要乱想，”南吟又敲了下无辜的盘允，丝毫不理会什么叫做童言无忌，“我哪会担心他。你还是到姐姐这儿来啦，待会姐姐保护你！”
　　“我没帮没派的，只怕还未到台上就被人骂了下去吧，”许久未出声的修轩云终于发话了，目光却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四处巡视，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这倒是，”她点点头，没注意到他的失神，“这么说我也不能去了。”
　　“丫头，你还真是怕没闹够啊，”闻言，他收回视线，无奈中带着几分挑弄，自是明白她并没有认真。
　　“嘻嘻，”她对他的话嘻笑了几声，也学着他看起了人群。
　　“丫头，依你看，谁会有望夺得武林盟主之位？”
　　“我才不关心呢。”
　　“是吗，”修轩云意有所知地哦了声：“我看是看不出吧？”
　　南吟虽然从未涉足武林，可书倒是没少读，听了这话不甘地一跺脚：“谁说的！其实这很容易看得出来啊！”她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后，道：“那边枯尘大师德高望重，深藏不露，却没争夺之心，大概是担任这次的主持。若论人数，那边的盘山寨胜出，只是虽然带了那么多人，他们的兵器却粗糙不堪，那个所谓的寨主底气不足，下盘不稳，功力也就中流，手下的弟兄窃窃私语，贼眉鼠目，明显对他不信服，想来早有投靠他帮的心。再论君遥堡，早闻其近年来能人倍出，光看那几位布衣随从就不得轻视，更不用说其余几位必是深藏不露之辈……”
　　南吟一口气说了半天，一回眼想讨个赞赏却看到他满眼的笑意，这才警觉自己又被他故意激起来，明眸一瞪，硬是闭起嘴不再做声。
　　“你倒是看得很透彻，”修轩云见她憋得脸颊如朝云般通红，才不轻不重地赞扬了一句。
　　正在两人面面相觑的档儿，身边突然冒出一声喊：“谁说的！盘山寨肯定会赢！”
　　两人一起低头，就见大喊出这句话的竟是盘允。
　　“哦？你何来的把握？”修轩云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他来。
　　在墨黑的眸子的注视下，盘允的脸不自觉地红了，支支吾吾，半天答非所问，只言：“我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允儿！”正在这时，一声颤抖的呼唤让三人转移了注意。
　　“爹！”盘允身子一震，飞扑到来人怀中。
　　诶？南吟一抬首，这被盘允喊作爹的中年男子不就是方才被自己说得一文不值的盘山寨寨主吗？
　　“就是二位助我家允儿到了此地吗？在下感激不尽。”想来盘允已经诉说了事情的始末，盘寨主对修轩云和南吟拱手做辑。
　　“一点小忙，”南吟干笑了下，在对方的诚挚感谢中，想到自己竟然在他儿子的面前说他爹的不是，她有点羞愧。
　　“只望盘寨主下次能照顾好令郎，不要再与他走散了，”修轩云礼貌地回了句。
　　“在下自然这么想，只是能力有限，怕是日后允儿……”他担忧地看了眼自己山寨的队伍，“其实在下对这武林大会并没兴趣，也自知并无本事，可不知为何我的两个拜把子兄弟硬是要我来参加，说是有要事一定要来，”盘寨主摇了摇头，“我也真是的，对你们说这么多，二位应该也不解吧。”言罢，他再次拱了拱手，走开去了。
　　待盘允父子走远，南吟才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个寨主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为人很坦诚，对小允也很关心，比起一些狡诈的江湖人士好得太多了。”
　　“只可惜光有这些是不够的，他并不是个有威信的好首领，”修轩云回道。
　　“他其实也挺可怜的？”
　　“嗯？盘寨主？”
　　“不，盘允。”
　　“怎么，莫不是你还想认个弟弟？”
　　对修轩云的嘲讽，南吟仿若未闻，自言自语：“不，他只是让我想起了我的弟弟。其实如果他爹不是寨主，小允应该会更开心吧。他不过就想要个平凡的家，只可惜生于武林之中，这不是他能选择的。”
　　“世间无数人想当英雄，我倒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想到平凡人。”
　　“你不会明白的，”她缓缓地摇摇头，好似她所道出的不是盘允的，而是她自己的命运。悄然间，眼中流露出几丝落寞，她没去刻意掩饰，自嘲地动了动嘴角，却再也没说出什么来。
　　他一惊——南吟，你到底隐藏着多少的秘密。

　　“请问，君大……你们家公子似乎没有来？”趁比试还没开始，南吟乘势撇下修轩云，自己挤到君遥堡旗下，捉着个随从问道。
　　“这位公子，你是——”随从警惕地看着女扮男装的南吟，没有认出她的身份。
　　“我是你家公子的朋友，”说着咧嘴一笑，为自己的瞎扯的能力洋洋得意。
　　也不知道是她的笑有亲和力，还是这个随从江湖经验浅薄，居然就信了，老实地说：“公子他因公事在身无法赶来。”
　　南吟一皱眉，好奇道：“咦，有什么事比这种盛世还要重要，他不想当武林盟主吗？武林中似乎都传他能夺位呢？”
　　“我们公子做事自有他的理由，”这次回答的是一旁的劲衣人，答罢，又对随从说：“小余，不是教过你不要随意和外人汇报公子的行踪吗？”
　　“他当然不敢来，”一旁不知是什么门派的两个人听到这边的对话，不屑地哼了一声，“听说君修尘杀父轼兄才夺到了君遥堡的位子，这种人有何脸面来参加武林大会。”
　　事情发生地很快，劲衣人刚要出手，却有人比他还快——南吟已经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将手中的纸扇抵在了那人的喉口。
　　“不准你侮辱君大哥，你要再敢胡说——”望日的调皮隐去，一闪而过的是罕见的冷酷。
　　“够了，”修轩云及时出现在她的身后，食指轻轻一点她拿扇的手，力道不到，却足以让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撇了撇嘴，不甘心地收手。
　　“我想这两位又只是开个玩笑，这武林谁敢蔑视天下第一公子，是不？”修轩云这句话表面上是对着南吟，其实是说给那两个早被吓得冷汗直冒的人听的，他们当然听得出他的意思，更知道再呆下去只怕自己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赶忙灰溜溜地混进人群。
　　“君竹，你家公子可还好，”修轩云转向劲衣人，温文尔雅。
　　这男人变得真快，南吟心里轻哼了声。果然是个伪君子。
　　被称为君竹的劲衣人微微一愣，看到修轩云眼神一变，但一个恍惚之后已经换上礼貌的面具，动作之快，连观察力敏锐的南吟都没察觉。
　　“修公子，好久不见，”他看了看修轩云又看了看南吟，“原来这位公子是修公子的朋友，若有怠慢还请多包涵。”
　　“没事，”南吟挥挥手，“那你能告诉我你们家公子现在身在何处吗？”
　　“这个……”君竹有点犹豫，“不是在下不想说，只是公子云游四海，做属下的也不知道他的所在。”
　　“算了，”南吟掩去失落，换上副无所谓的笑，转首对修轩云道：“没想到你还挺有人缘的嘛？不过这些人也不怎么样嘛，我看，你都比他们的功夫好，他们拿什么和君大哥争武林至尊的位子。”
　　其实南吟从小习武，原意纯为强身，却不料她的天赋颇高，如今的一身功夫纵观武林虽不是顶尖，也算上上乘。当然这些她自己并不知道。
　　“他们的话一点都不会让你质疑君修尘吗？”他问。
　　“杀父轼兄？”她大笑起来，然后才发现他并没笑意，无趣地干笑了几声后嘎然止住。
　　在他的注视下，她突然有点不确定。
　　如果——只是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
　　不！她怎么能不相信君大哥呢，她为自己一瞬间的动摇有点心惊与悔恨。
　　“我选择相信他，”她坚定地说。
　　即便在她的斩钉截铁中，他知道她果然还是在意了。
　　“既然你已经问到你想问的，这武林大会也没什么看头，不如走了，”他突然想起部下和薛弈然的警告。
　　“咦 ，”她眯起眼，从他的语气中嗅出了不对：“我怎么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他有点无可奈何。
　　“我是不喜欢打斗的场面，这武林大会虽打着点到为止的名号，可哪个不是像与对手有深仇大恨似的，使出浑身绝技只为能站到最后。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名位，弄得江湖腥风血雨，自己伤痕累累，这样的执着我无法理解也不愿接受。不过嘛——”她忽然贼贼一笑，“我就是要和你作对，谁叫你和别人一样污蔑君大哥。”
　　“南吟，你就听我这一次！”这次，他很严肃。
　　“不要，”好不容易能见到他不安，她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我去找小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