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吟》蓝梦羽

6、第五章 天剑阁

　　天剑阁隐于嵩山烟云深处，三面临崖，与世隔绝。楼阁以琉璃瓦为顶，寒玉为栏，远远望去，在阳光中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却不让人感到有一丝的奢华。
　　南吟与修轩云跟随着书童穿过矮林，眼前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就连见识甚广的修轩云也不禁止步。
　　“你家公子是什么人？”他不再前行，警备地问领路的童子。
　　书童还未答话，南吟已抢道：“既已到此，难道还有退去的道理？对方是何方神圣，进去看个明白不就一清二楚了。”她一眨眼，眼里有了讥意：“莫非你怕了？”
　　修轩云自不会被她所激，默默抬头对上匾额，竟有些恍惚。“天剑阁，”他低声念道，那带着几丝清冷的三个字莫名地带起他的感伤。一路走来，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引着他走向此地，一些与他宿命息息相关的东西，抬手可及，却又处碰不到。
　　就如身侧已抛下他自顾自地跟着书童进入阁中的女子。

　　在门扣上的刹那，外面的喧哗戛然而止。这是个截然不同的人间仙境，有着令人舒心的宁静。
　　前厅的摆设很简洁，却不失品味。四角燃着四座香炉，缕缕轻烟徐徐升起，散发着淡淡香气。
　　修轩云暗自打量着前厅，希望从中能发现点什么。
　　檀木桌椅上都铺覆着层薄灰，仿佛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
　　正思索着，就听后堂传起了脚步声，是书童去请公子出来了么。
　　那人还未出现，空气中就有一抹若有似无的兰香味扑鼻而来，让人心旷神怡。南吟一嗅，发现竟和自己身上的味道颇为相似。
　　难道竟是——
　　她的脸刷得白了，慌忙躲在修轩云身后。
　　修轩云不明所以，见到她少有的扭捏，倒好奇是何人能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躲起来。
　　就见来人有着一头罕见的银发，眸子是奇异的棕色，一身靛蓝袍子更将他托衬得不似凡尘俗人，那飘然脱俗的气质，倒更似仙人下凡。
　　他扫了修轩云一眼，直看向躲藏不及的南吟，一抹笑浮现嘴角，道：“吟儿，好久不见。”
　　“弈然哥哥——”南吟知道躲不过去，只得干笑两声，温顺地回了句：“真巧呢，你怎么会在这？”
　　“天剑阁本就是我的，我怎会不在这？”他反问。
　　“原来弈然哥哥的家在这里啊，”她点点头，“说来之前来我家时我从没问起。“
　　“吟儿又怎么会在这？”
　　“当然是一览武林群雄英姿，”她答得很干脆，盖过那一点心虚。
　　“你是来找他的吧？”他一语道破。
　　“呵呵，”她笑得不太自然，“只不过他没来呢。”
　　“都十年了，你还没忘吗，你离家也是为此？”
　　南吟默默地点点头，却有分不容质疑的坚定，道：“所以喽，他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他。”
　　银发男子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落在修轩云身上，问：“这位公子是？”
　　在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中一直沉默揣测的修轩云抬起眼，冷然地扫过对方如莲般的面容，应到：“在下修轩云。”
　　“秦云寨是你灭了的吗？”薛弈然直接了当问道。
　　“什么！”修轩云还未应答，南吟就跳了起来：“就是你灭了秦云寨，你怎么从未和我提起过！”
　　“你也没问，”修轩云笑得很无辜，转而道：“轩云倒早有耳闻天剑仙医薛弈然之名。”
　　“哦？你知道？”薛弈然淡笑。
　　“金针银发，妙手回春，江湖何人不晓，”修轩云朗朗道出江湖人的传言。
　　薛弈然听闻眉眼舒展，如朵莲花盛开：“这都是江湖人士信口开河，修兄怎可信之？”
　　南吟痴迷地盯着比修轩云更胜的笑颜，忍不住道：“弈然哥哥啊，有没人说过你的笑比女子还明媚？”
　　薛弈然没理会她的不正经，依旧对修轩云道：“既然来了，就看完武林大会再走吧，你们大可住在这。天剑阁很久没人来了……”语尽处，竟是难掩的寂寞。
　　南吟讶然，心生怜惜：“弈然哥哥一个人住在这吗？”
　　“那倒也不是——”薛弈然皱眉。
　　话音未落，像是为证明他的话似的，就见一女子揭帘而出，淡绿轻纱，对着南吟微微颔首道：“这位便是吟小姐了吧，恭候多时了。”
　　“你知道我要来？”
　　“先生等你很久——”
　　“湘！”
　　就听薛弈然的斥喝，女子不敢再言，抬头看向让薛弈然守候多时的南吟。
　　对上她眼眸的刹那，南吟倒吸了口气——多么美艳的女子，水目清幽，冷艳倔强。
　　绿衫女子也同时打量着南吟，不由一阵感叹：那样的面容与笑容，即使是自己也不及，心中微酸，原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他一直难以忘怀。
　　“吟儿，这是檀湘，”薛弈然淡淡地介绍着。
　　“喔，她是弈然哥哥的——”这华丽的阁楼里就只住了两人，她不免想入非非。
　　“吟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先生的侍女，”檀湘坦然道。
　　南吟一怔，心中忽升起股莫名的怒意：“弈然哥哥你怎么把这位如花似玉的姐姐困在深山中做个侍女！”
　　听了这话，其余三人不由一怔，檀湘目光清冷，提声辩解：“请不要责备公子，这些都是湘自愿的！”
　　“啪，”的一声，却是薛弈然一拍桌子，激起一阵灰尘飞扬，一向和蔼的他此刻却似愤怒：“湘，不许你和吟儿这样说话，退下。”
　　“是，公子，”檀湘把唇咬得惨白，语气里却没丝毫胆怯，向南吟和修轩云再次点了点头，默默退去。
　　“弈然哥哥！”南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明白一向随和的他怎么会成这样。
　　“你不明白，”薛弈然似乎也发觉自己的异态，但并不懊恼，“我从没阻止她离开，我也不希望她这样。”
　　“不明白的是弈然哥哥你吧！”南吟跺脚急到，连她都看出那女子的心意，深知人士的弈然哥哥怎么可能不解？
　　“薛兄是想故意气她走吧，”倒是修轩云看出端异，伸手轻拍身侧急躁的女子。
　　南吟在他的话中倒真没再说下去，只是撇撇嘴，有点不甘。
　　薛弈然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修轩云安抚南吟的动作与南吟的反应，似是明白了什么，微微皱眉。许久，他才道：“吟儿，今夜你与修兄就住下吧，”顿了顿，又忆起什么，凝眉道：“有些事，量力而行。”
　　南吟被一语点醒，低头轻道：“知道了。”
　　她怎么能忘，自己到底还是不同与他人。
　　薛弈然唤来书童领二人上楼，自己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声，不知该悲哀还是惋惜。那一声哀远的叹息仿佛一位静观世间悲欢离合的仙人对人世间最悲凉的感叹。吟儿，天命难违，世间沉浮与轮回宿命都是改变不了的，聪慧如你不可能不知吧。

　　苍穹冷月。
　　南吟换回一身朴素白裙，散下了如云的长发，斜倚在天剑阁的玉栏侧，对着明月沉思着。她一手托腮，一手心不在焉地顺着长发，神情是少有的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忽感身后有人走近，她也没回头，说道：“今夜月色很好呢，不知顶峰那边又是怎样一番样子？”
　　“丫头，你怎么会认识深入浅出的天剑仙医？” 身后来人却是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修轩云，对他的问题有几分诧异，但还是答道：“我很久前就认识弈然哥哥了，之前他常来我家呢。”
　　修轩云不以为然地挑眉：“是何等病痛要请动他？”
　　“其实就是——”南吟凝眉想了想，似乎也不知该如果说下去，随意地挥挥手：“这你就不用知道了啦。不过弈然哥哥也真会享受，建了这么个奢华的楼阁，都不告诉我。”
　　修轩云沉默了片刻，并没追根问底，话锋一转，突兀地说了句：“你早就知道了？”。
　　她眨眨眼，假意不知他所问为何，反问：“知道什么？”
　　“白虎是那夜偷袭的人，”他知道她是明知故问，也没多费口舌去解释。
　　“被你看出来啦，”她咧嘴一笑，继续玩弄着发丝，不以为意。
　　修轩云皱起眉：“你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
　　“白虎也是个汉子，敢作敢当，也就不在再天下英雄面前为难他了，”她悠然一笑，又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敌好吧？很多事，犯下错后再后悔就没有用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叹：“只可惜我已经错了太多了。”
　　看着他少有的黯然，她不禁失神，心头莫名地酸楚起来，忍不住道：“现在开始弥补也许也不迟”
　　她的认真让他动容，苦笑到：“真没想到这江湖还有你这种想法的女子，真不知是福是祸。”
　　南吟没再答话，一跃坐上栏上，俯身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随着她的动作，长发遮掩住了丽颜，飘忽游离，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别闹！”即使知道她身怀绝技，这一幕还是让他一惊。
　　南吟没理会他，只是固执地盯着那浓浓的黑暗，心里忽然觉得很可悲。
　　她有这种想法又如何，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起身，一个踉跄后，稳稳地站在如腕粗的玉栏上，昂首望向清空冷月。明眸在月光下无比雪亮，却有丝让人看不透的忧郁。夜风拂过，衣袂飘扬，她仿若即要乘风飞去的月下仙子，对着尘世道下了最后的依恋。就听她轻声说道：“如果这样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不要，”修轩云毫不犹豫地抱住她。
　　她呆住了，失落与讶然同时填满了心扉，她却不动声色，明眸一转，轻盈地跃回廊上，不露痕迹地推开了他。
　　“你真以为我会跳下去吗？”她笑了，却不似往日的明媚：“这么可怕的事我才不会做呢。”
　　修轩云目不转睛地注视了她片刻，并不放心。
　　刚是他错觉吗？那一瞬的背影为何那么孤寂落寞？仿佛那看上去的洒脱都只是为了隐藏真实的她，而她自始自终却始终是一个人坚强地走，没有人能走进她的生命，走进她的心中。
　　他心中若有所思，嘴上接着话头问道：“这世间还有你怕的东西？”
　　“有啊，我很怕死的，”她认真答到，随后又无所谓地笑笑，半真半假问：“倘若我真的死了，你会忘记我吗？”
　　“不要乱想，”他轻斥，不知为何，她这样说让他很不舒服。
　　她却好似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讲下去：“其实我挺怕被忘记的。”
　　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却让他一震，眼眸深处有什么被触动了，如被搅动的黑色漩涡，久久不能平复。忍不住脱口：“我不会忘了你的，我会一直——”
　　他没再说下去。
　　她讶异地抬眼直直看入他的眼中，有丝期待。
　　墨黑的眸子在星空下闪烁，与星子相互辉映，这个她始终看不到底也捉摸不透的人，到底想着什么，竟次次语出惊人，让她的心不再平静。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微乱的气息。他的眼中那藏得很深的东西时隐时现，深深地把她吸引着，不禁想要看得更明白。她轻轻地将光洁的额头抵上他的，缓缓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离他的心更近。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她含糊低囔了句。
　　“你真想知道，”听到她的话，他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南吟猛然睁眼，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中心中所想已然道出，懊恼地咬唇不语。
　　“那我们也定个约定，只属于我们的约定，”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三年后我们再回到此地，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你也要告诉我方才你在栏上所想。”
　　“这是什么约定嘛，”南吟没有被迷惑，无法思考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少，撇撇嘴：“那我就不要知道了。”
　　“你怕你不能做到？”他也恢复了常态，诱惑着她。
　　“我才不怕呢，”南吟急道：“好吧，不过，你可不能毁约。”
　　他微微一笑：“你呢？你做得到吗？”
　　“你要相信我，”她坦荡道：“我答应了的事就不会做不到。”
　　“三年后，天剑阁，不见不散，”他竖起掌。
　　南吟没再犹豫，伸出手与他一击掌，附和：“不见不散”。
　　两人沉默了一会，他道：“夜深了，早点休息。”
　　“你怎么老是在催我睡觉，”她轻笑了一声，恢复了往日的愉悦，“那你呢？”
　　他心头一动：“这可是你第一次关心我。”
　　“我才不管你呢！”南吟咯咯一笑，似乎故意不把他的话当真，一溜烟跑回屋里。

　　“我是认真的，”望着她转眼就消失的背影，独自留下的修轩云无奈地叹了声。
　　我用这种方法自私地奢望陪在你身边，可当你知道真相后还会愿意达成这个约定吗？
　　天剑之约，多年后但凡忆起那荒谬的约定，他都会轻笑出声。而事后她才知道这个一时兴起定下的盟约，竟比十年之约在她心中划下更不可磨灭的痕迹。
　　“公子，”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抬眼，一个黑衣人悄然落在天剑阁的楼台上。
　　“嗯？”他把脸隐在暗处，不让部下看出他的失神。
　　“之微收到密报，说是武林大会会有变故，请公子小心。”
　　“我知道了，”他淡淡地回道。
　　“赫总管请公子早日回去，说他一个人打点不过来。”
　　想到那些恶狼似的堂兄弟，的确是苦了赫封了，不过他依然说：“我不是正在回去吗？还有什么事？”
　　黑衣人苦笑一声，自是明白公子这是逐客的意思，只是有些话他还是不得不说：“秋临小姐一直在等公子回去。”
　　修轩云一愣，思索片刻后道：“阿临她是个聪明人，自始自终都明白我的心意，她不会这么说。”
　　看到修轩云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黑衣人忍不住道：“不错，这是属下替她讲的。恕属下直言，公子这样做对她不公平。”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修轩云冷冷地看了部下一眼。
　　“属下知错，”黑衣人自知多说无用，行了个礼，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你的手下果然功夫不错，”修轩云闻声一转头，是薛弈然。
　　“你也不错，”他居然没发现背后有人。
　　“不，我不会武功，只是知道怎么藏好自己的气息，”薛弈然微笑。
　　“她睡了？”修轩云问。
　　“睡了，”对方明白他所问为何，道：“她的身子并不像她看上去那么坚强，很容易劳累，想必你也注意到了。”
　　修轩云皱眉，难怪她每夜沾枕即眠。
　　“她知道你的身份吗？”薛弈然问。
　　“不知道，那么久前的事她记不清了。”
　　“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有自己的打算，她现在不用知道。”
　　薛弈然轻叹：“你们二人如此深藏，只望最终不要后悔。”
　　修轩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不喜欢薛弈然，只因他比自己更了解南吟，也拥有她的信任，这些都是自己望尘莫及的。
　　“明日会有大变，”话锋一转，薛弈然道。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修轩云眉峰紧锁。
　　“保护好她。”
　　“这不用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