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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叹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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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彦见到杜蔓的那一天,正巧是虞婉清死后第五年。杜蔓双手被绑,整个人形销骨立,已经撑不起那件破旧又布满污点的衣服了。她无力地靠在地牢的角落,奄奄一息。她的目光空洞,黑暗一片,好像什么也照亮不了。那些落在瞳孔里的感情,仿佛是炙热无法融化的寒冷。
他看着杜蔓没有丝毫表情,麻木地呆坐在那里,突然想起了他的虞婉清。
虞婉清是投河自尽的,尸体被打捞起来的时候早就僵硬冰凉了。她穿着简单的粉色衣裙,像他初遇她的样子,只是衣服到处是被水底怪石划开的口子。她的长发也被割得参差不齐,脸上的伤口边缘泛白,眼睛睁大,眼角却十分干涸。她的眼神深深烙进封彦的心里,以至于封彦第一次看到杜蔓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他的婉清回来了。
他想了婉清足足五年。
封彦是封家的嫡子,从小活在光芒之下,受到众人的艳羡。家族所有的人都把他的未来一步一步地规划好,他按部就班地活着,做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等到某一天就可以直接将来接手封家。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所希望的是什么。就连他自己对以后也是模模糊糊的,大概这一生下去,所有的都是唾手可得,而自己也就这样活得平淡无奇了。
他没想过这有什么不妥,直到他遇见了虞婉清。
在十九岁那年,他和一帮友人外出游玩,路上遭遇劫匪,被伤之后掉下山崖。他不知道山崖有多高,只清楚地听着耳边的风声,身体无法停止地向下滚。不平的泥地磕着他,坚硬的石头扎进皮肤里。他有些头晕,摸了摸腰间,匕首不知何时不见了。他隐约看到周围垂下了藤蔓,伸出手紧紧地攀住,十指血肉模糊,连藤蔓嵌进了皮肤里也感觉不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僵持着这个姿势了好久,只是用最后一点力气保持着唯一的清醒。
他觉得时间流逝得很慢,也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然后终于彻底地昏了过去。
他刚刚醒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可是睁不开眼睛。感受到冰凉的勺子轻轻地靠在唇上,苦涩的药汤顺着喉咙滑进去,他皱了皱眉,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惊喜说:“刚才他动了一下!”他又昏睡了过去。
几天之后,他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照顾他的女子。那个女子裹着头巾,脸色红润,丹凤眼,脸上有一个梨涡,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
看到封彦睁了眼,她的眼里闪过惊喜,对他微微一笑:“你终于醒啦!”
封彦没开口,看着她又给他端来一碗药,体贴地喂他,然后收拾好了走出房间。封彦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了一个强烈的念头:要留住她。
封彦在女子的家里多住了几天才能下床,知道了女子叫虞婉清,比他小了三岁,家里有父亲和母亲,还有一个弟弟。她还有一个定了亲的青梅竹马。他看了看自己缠着布的双手,决定要多住了一阵子。
日后,这一阵子成了他最美好的回忆。
白天封彦就让虞婉清带着他去逛逛四周。虞婉清的家在山脚,山脚还住着许多人家。大家十分友善,封彦也会同他们打招呼。小村旁有一条蜿蜒而下的小何,封彦在水里捉鱼,烧鱼给虞婉清吃。晚上封彦就带着虞婉清到半山坡看星星,有时候虞婉清会拒绝,封彦就独自捉些萤火虫给她,看她一脸惊奇。封彦时不时告诉虞婉清,山上有更好的东西,更美丽的花和更好吃的食物,终于让她萌生了去看一看的想法。
他曾经一直觉得手里的权利是冰冷的,那些用财富堆积出来的东西都是苍白的。当他带着虞婉清等来封家的人马,看到虞婉清吃惊的表情,他才明白手里紧攥的东西到底有多么大的力量。
刚开始见到新奇的东西的时候,虞婉清兴致勃勃,时间久了,她开始想家,而封彦总是一拖再拖。终于,虞婉清好像明白了封彦的意思。虞婉清冷漠地看着封彦深情地对她说爱,让自己躲在一个房间里,不搭理任何人。封彦猜不透虞婉清在想什么,虞婉清也不知道封彦要怎么做。
封彦只是想把一切都给她,给她最好的,给她最美的。他花了三年时间让虞婉清适应封家的生活,花了很长时间说服家里允许娶她,也花了更多的时间准备给她一个巨大的婚礼。
当封彦把精心准备的新娘服装放在她的面前,她的眼神却始终没有落在上面,只是嘴角带了淡淡的嘲讽,然后一言不发。
封彦心想着明天就可以娶她了,一时也没多少在意这样的态度。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了虞婉清发出的嗤笑,重重压在了他的心上。
等到第二天,风和日丽,他踩着长长的红毯,到处敲锣打鼓,走了十里长街去迎接虞婉清的时候,却没有在房间里看到她。封彦像疯子一样不眠不休地寻找,最后在一条小河里捞起了虞婉清的尸体。
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颤抖的手摸到她的脸,然后缓缓合上了她的眼睛。封彦穿着一身大红袍,抱着虞婉清的尸体不肯撒手,在新房里待了三天,直到饿昏在房间里。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封家人把虞婉清的尸体运回了她的家里,让她家里人葬了。封彦突然想起自己连去拜祭的地方都不知道,他也不敢重回小村,就待在封家,整日醉酒。他猛然感到了一丝寒冷,顶着“封家嫡子”的名号,没由来地感到了一丝疼痛。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起,他似乎失去了对所有事情的兴致,那些生命中所有的热量都随着虞婉清的死而渐渐抽离了他的身体。他变得沉闷,冷漠,脾气也很古怪。但无人敢劝一句。
他总是出现幻觉,看见见虞婉清站在他面前。他拉住她的手,不断地叫着:“婉清!婉清!”。虞婉清突然把手抽出来,露出一个如同最后看见的那种嘲笑。他惊得一身冷汗,然后回过神来,看着虞婉清的样子消散在他面前。
每天封彦醒来就喜欢盯着床帐出神,回忆那段仅有的时光。他带虞婉清逛元宵节,她戴了一张狐狸的面具冲他笑,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后来他为虞婉清准备了很多衣服饰品,都被虞婉清送给了婢女。他给虞婉清带了许多美味佳肴,她也一口没吃。虞婉清也哭着拉着他的衣袍,请求送她回家。而他,只是冷冷地抚开了她的手,转身就走,把她的哭声留在背后。
这样想来,封彦觉得自己想留下的就是执念而已。可是这份执念,或许就能温暖他的一生。
虞婉清死后的第五年,钟澜被杀了。封彦听到这个消息和井羽振来见他是同一个时候。井羽振一脸憔悴,眼神无光,整个人异常消瘦。可是他还是走到封彦的面前,跪着求封彦:“阿澜被她的侍女所杀。请你帮我抓住杀她的人。”
井羽振是封彦的表哥,一直寄宿在封家,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感情一直都不错。封彦知道钟澜对井羽振就等同于虞婉清对他自己。封彦看着井羽振,恍然间想起当年的他,大家都不容易放下。
封彦替井羽振把通缉令发下去后,就没再管,直到他们抓了一个女子回来。那个女子被抓回来的时候呼吸微弱,长途的奔波和原本虚弱的体质让她坚持不了。井羽振满心期待,看了看女子的面容,最终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把女子关进了地牢。
封彦看到她,那个一心求死,渴望解脱的眼神。和虞婉清如出一辙的神态,他忽然生出错觉,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注入了心脏,又让它重新鲜活跳动起来。然后他救活了这个叫杜蔓女子,才知道杀钟澜的人是她的嫂子。杜蔓活得毫无动力,好像就是拖着一天是一天。她从不笑,也不常说话。其实她早就对自己的身体不抱希望,对一切都没有希望。
有时候封彦就看着她,看她面色苍白地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天空,这样整整一天他都不会觉得累。他也会恍惚,自己所想的,到底是虞婉清呢,还是面前这个好似没有魂魄的杜蔓。
杜蔓很少走出房间,但是封彦总能看到她撑着头望天,眼睛茫然地睁大。风吹过来就撩起她的长发,黑发里零星露出白发的点缀。头发自然地展开在空气里,封彦想起从水里捞起虞婉清的时候,她的头发也是铺在身后,不停地淌着水。
杜蔓对封彦说的第一句话是:“请你撤走通缉令。”这件事已经过去五年了,却始终也有抓到人,杜蔓的哥哥和嫂子也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可是她却一直想着这件事。封彦忽然有些心疼,好像回到了他知道虞婉清有个青梅竹马的那天。
其实封彦也是知道杜蔓的身子活不了太久。五年后的秋天,杜蔓一病不起,整个人窝在床上。封彦看到她的时候,她眼眶深陷,整个人苍老了好多。她虚弱地睁开眼,看见封彦,突然笑了一下。她的笑像昙花,转瞬即逝,可是却绕着淡淡的香气。她的声音轻轻、轻轻地响起:“谢谢。”
封彦握紧了杜蔓的手,冰冷,指节凸起。他想起那天虞婉清的手,在水里泡了太久,有些浮肿,却还是摆脱不了那股沉沉的死气。
杜蔓死的那天下了一场绵绵细雨,也不知是不是想补偿,封彦亲自把她抱进了棺材,又亲眼看着棺材好好地被埋在土里。
他举着伞站在一边,恍然明白,他和杜蔓都是茫茫黑夜里的影子,没有光,他们只能一直活在深刻的寒冷里,相互依偎,相互取暖。
突然雨下大了,叮叮咚咚的雨点打在伞面,封彦的手抖了抖,没拿稳,伞就从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