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叹》0流落0

3、三叹选择 慕安醒

　　慕安醒来的时候天才亮，身边的丰嫦正睡得香。他看着丰嫦的容颜，就像年轻时候一样，一张小脸，紧致白皙的皮肤。根本看不出她已有四十好几。时光的流逝只是为她增添了几道不易察觉的皱纹。可是他老了。两鬓有些斑白，皮肤松弛，出现了一层一层的褶子。他的身子也不如从前，常常咳嗽。

　　每次咳嗽，丰嫦总是担心得睡不着觉，她会皱起好看的柳叶眉，眼含着急，嘴上总是念叨着慕安不懂照顾自己，却总是心疼得暗自落泪。慕安有时会想起曾经也有一个姑娘为他担心，偶尔的轻咳一声都会让她着急半天。可是那个姑娘现在在哪里了？

　　慕安突然觉得喉咙有些痒，死死地压低了声音，可是抑制不住的咳嗽声还是从嘴边溜了出去。他害怕吵着丰嫦，下床给自己到了杯茶。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茶杯，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地泛白，黑夜就这样悄然离去。然后想起了那个姑娘的名字，叫杜蔓。

　　他低声喃喃着她的名字，神情开始恍惚。

　　那是他十四岁的时候，慕家家道从容。大雪天气，他坐在马车里，偶然间一阵大风撩起帐子，他看到路上趴着一个快冻死的小乞丐。她头上、肩上，周围堆满雪花。整个人都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却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饱含希望地看着慕安。那双眼睛里包含了多少的感情，慕安只觉心中一动，便收留了她，还让她成为自己的妹妹。

　　那个时候的慕家和钟、宁、封三家并称为四大家族，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显贵。杜蔓跟着慕安，生活也不断变好。但杜蔓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不止一次问过慕安为何想认自己为妹妹。

　　其实慕安原有一个亲生妹妹。妹妹和慕安在春天时在山里放风筝，风筝飞远之后，妹妹让慕安去帮忙捡。而慕安不愿意。妹妹独自一人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慕安找到妹妹的时候，只剩了一截衣袖和断了的风筝线，空荡荡地挂在山间悬崖峭壁上。妹妹整个人掉进深不见底的山沟，粉身碎骨。而慕安一抬头，就看到风筝早就在天空里，不知要飞向何方。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慕安都会从噩梦里惊醒。死去的妹妹睁着大眼睛说：“哥哥，帮我捡风筝！”然后拉着他一路狂奔，待到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跑到了那座山上，身体悬在空中。妹妹一松手就变成灰消散，而慕安只能直直地坠下去，听到风在耳边呼啸，然后自己粉身碎骨。慕安的脑海里浮现着那双大眼睛，就如第一眼看到的杜蔓一样。

　　他对杜蔓很好，就像对慕家所有人一样。每个人都说慕家长子慕安是个彬彬有礼温和谦逊的公子，可慕安只是不知道对其他人应该有怎样的态度，索性全部都是一个态度。

　　他又是何时才改变的呢？大概是遇见丰裳的那一刻吧。

　　第一次看见丰裳是在钟家。那时他走错了路，站在门口正看到丰裳正把钟家二小姐钟澜推出来晒太阳。她小心翼翼地把钟澜搬在一棵树下，让树荫遮住刺眼的阳光。又体贴地把茶和棋盘摆在她身边，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慕安看到她恭敬地站在钟澜身边，不自觉地露出了难过的表情。阳光照到她的侧脸，她穿着浅蓝色的衣服，长长的下摆正随着风摆动。可她脸上深刻的难过，轻轻地叩响了他的心。

　　后来他时不时地喜欢出现在钟家，偷偷地躲在一边看丰裳。

　　有一天丰裳路过钟家外院的时候，看到家丁正在鞭打一个男子。那个男子被打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艰难地呼吸。可家丁仍然凶狠地往他身上挥舞着鞭子。丰裳走过去阻止了家丁，救了男子一命。男子对丰裳说了一会儿话，丰裳笑笑才离开。他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子滋味，追着丰裳的背影出去。

　　跟着丰裳的路上他遇见了杜蔓。杜蔓眼底有惊喜闪过，喊了一声：“慕哥！”。慕安悄悄拉过杜蔓，正想说什么，就看到丰裳一个人从大酒楼里提着菜走了出来。她衣带当风，显得格外飘逸动人。他直直地看，看着她走进钟家，等到那扇大门关闭的时候，突然想起他还有话想对杜蔓说。可是他转头看见杜蔓的样子，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他张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杜蔓幽幽地叹了口气，问：“慕哥，你有多喜欢她？”

　　他没听出杜蔓的语气，倒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说：“我要娶她。”

　　杜蔓很久没说话，慕安也没注意。他们在钟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悠悠地回家。慕安要进房间的时候，杜蔓突然叫住了他，笑了笑说：“慕哥，我也希望她能成为我的嫂子。”

　　他也笑了，那时的他满眼满心都是丰裳的样子，从未想过自己也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占据多大的地方。

　　他时常到钟家附近“偶遇”丰裳。丰裳一开始很讨厌他，觉得他是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仗着家里整日游手好闲。慕安也从未放弃，对丰裳死缠烂打，却被丰裳一阵奚落。他垂头丧气地回家，就能看到杜蔓蹲在门槛上等他，看到他回来就鼓励他：“慕哥加油啊！”

　　杜蔓给慕安出了许多主意去追丰裳。在晴天的时候就买花送给丰裳，雨天就专门为丰裳撑伞。拉着丰裳去游湖，在看好山好水的时候为她弹琴作画。那些浪漫的场景最终打动了丰裳。他们倾诉衷肠。那天晚上很晚了，慕安兴奋地回家，看到杜蔓仍然在门口等他。皎皎的月光从阴影里照出来，落在杜蔓的侧脸。他一心想分享这个消息，而杜蔓只是笑，在月亮的照耀下让人看不真切，她只是说：“因为，我猜每个女子都无法抗拒这些。”而慕安只记得，每个女子，于他，只是丰裳。

　　后来慕家受到三大家族的排挤，家道中落，慕家破败。慕安离开的时候遣散了所有的人，只有杜蔓一个人跟着他。杜蔓坚定地对他说：“慕哥，我和你一起走。”可是慕安心里想的却是丰裳。他开始害怕丰裳会觉得他没了家族的依仗，会放弃他。

　　但是还好，丰裳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那时的慕安激动万分，又和丰裳私下定了终生。杜蔓成了他们的公证人。

　　再后来，丰裳杀了钟澜，逃出钟家。钟澜的丈夫井羽振广发通缉令抓捕丰裳。丰裳逃亡，慕安为了丰裳，放弃了安定的生活。而杜蔓也跟着他们，外面的通缉令由丰裳一人，变成他们三人。

　　在匆匆的路上，杜蔓生了一场大病。慕安只好租了一间房子，把杜蔓安置在里面，让她静养。他们不敢去请郎中。慕安只好根据以前学医的知识为杜蔓开药，又亲自采药。丰裳待在家里为杜蔓煮药。他们三人在那里足足耽误了好几天的行程，可杜蔓的病没有好转。慕安虽然暗自焦躁，却不忍心催促。看到杜蔓苍白的一张脸，似乎毫无生机地在床上昏睡，他就猛然想起第一次看见杜蔓的时候。丰裳在一边煮药，虽然没有说话，却也十分着急。
　　那天下午，慕安在采药回去的路上，远远地看到一队人马赶过来。他急忙回家，看到杜蔓安静地睡在床上，丰裳也安静地煮药，心里却一直安定不下来。他拧着眉走到丰裳身边，什么话也没说。丰裳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握紧了他的手。

　　丰裳对他说：“我回钟家认罪。你们就别逃了。阿蔓的身体也经不起再折腾了。”丰裳的语气淡淡的，握紧的手有些温热，可他却揪心得很。好像未来就来眼前，明明触手可及，却就差一点点。

　　慕安伸手把丰裳带到自己的怀里，死死地抱住她。他感受到丰裳在哭，她轻轻地颤抖着身子，眼泪顺势流进他的脖子，也流进了他的心里。慕安一边搂着她的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坚决地说：“我不会让你走的。”

　　可是那个时候，在慕安抱紧丰裳的时候，在他们俩倾诉衷肠的时候，谁都没注意杜蔓静静地站在门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等到好一会儿，丰裳从那个怀抱里出来，慕安攥住丰裳的手，两个人一同守着沸腾的药。一时间沉默的厨房里弥漫着各种药物混合的香气，蒸腾出氤氲的雾气。杜蔓从门后走出来，说：“慕哥，你们先走。”

　　丰裳听到这话，立刻坚决地反对。杜蔓却没有看丰裳，反而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说：“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其实慕安心里很清楚，正如杜蔓而言。如果现在不走，到时候就是三个人一起被捉住。他无法舍弃心爱的丰裳，就只能放弃这个陪了他十年的杜蔓。杜蔓的留下就像一个最佳选择，这就是最好的办法，终究是要一个选择。

　　他和丰裳在夜里悄悄从后门逃走。离开的那一刻，他回头看着杜蔓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浅浅地啜了一口茶。他叫了一声：“阿蔓”，然后狠心关了门。渐渐合上的门里，杜蔓始终没有抬头再看他一眼，只是端茶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慕安终于发现，他最爱的人是丰裳，最亏欠的人，就是杜蔓。

　　这就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的场景了。慕安算了一下，如果她还活着，今年也是近五十岁了。可是无论岁月多么长久，杜蔓仿佛都停留在他的记忆里不曾老去。

　　他们逃了很久，也逃了很远，在路上听说钟家封家抓了一个女子，却不是钟家要的人。可是那个被抓的女子呢？慕安却再也没有听到有关的消息。

　　当他们终于安定下来时，已经过了五年。他们住的地方很偏僻，隔离很远才有一户人家。他们在那里定居，第一天晚上的时候，慕安在杜蔓出现之后，第一次梦见了他的妹妹。

　　那个放风筝的妹妹，拉着他的手一起奔跑。在悬崖边上，他停下来，放开了妹妹的手。看着妹妹一个人从空中掉下去，他就站在悬崖边，不动也不说话，心底却是一片荒芜：

　　妹妹啊，哥哥终于要舍弃你了。

　　慕安怔了一下，天空里浮现出金色的光芒，朝霞从天的那一头隐隐约约展现。一阵凉风，他突然想咳嗽，又快速地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恰好看见丰裳翻了个身，背朝内，面朝外，手伸出被子外。

　　慕安静悄悄地走到床边帮她牵了被子。又闭着眼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握着茶杯的手却在一点点使劲。丰裳睁开眼，轻轻地把手放在他手上。慕安猛地一惊，看见丰裳对他笑，忽然手一松，杯子就这样碎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