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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叹不悔 宁悠觉 ...

  •   宁悠觉得,她的生命被封彦分为了两段。前一段活得无忧无虑无情无趣,后一段活得多愁善感喜怒皆由他一人。

      宁悠是宁家的嫡女,从小活得肆意飞扬,总是像个野丫头喜欢到处惹祸。她有个青梅竹马叫高岑,刚好比她大了整整两岁。他长得白净,看上去应该是个文静的性子,却喜欢和宁悠一起到处乱闯。他七岁的时候,带着宁悠去偷了一些爆竹准备庆生,差点把整个屋子都燃起来了。宁悠十岁的时候拉着他跑到酒店喝酒,然后两个人一起撒酒疯,砸了别人的酒店。宁悠十四岁的时候,就穿着男装从宁府逃出去,故意装作文质彬彬公子对路过的姑娘微笑,那些姑娘看着她,都红着脸眼神飘忽,然后步履匆
      匆地走开。

      有一天她如平日一样准备偷跑出去,却被家丁死死拦住,只能好好地待在家里,后来才知道慕家出事了。慕、钟、宁、封这四大家族在宁悠的印象里是一直交好的,慕家就这样悄无声息般地衰败了,三大家族却只派人走了个过场,他们好像各自有了些动作。那时宁悠不怎么懂,很多都是高岑告诉她的。高家虽然比不上这几个家族,但是他们家在这个地方也是小有名气。宁悠听着高岑娓娓道来,只觉得头疼。她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只要不懂,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依旧去假扮公子哥,然后和高岑勾肩搭背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正大光明地喝酒,又故意地白吃东西不给钱。
      宁悠以为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会在爹娘的管教和她的反叛里不断消散,可是她遇见了封彦。

      她听过关于封彦这个名字的传言,都说他是封家最有出息的人,文武双全,学识渊博,擅长谋略……那些所有带着光芒的词汇全都是用来形容他的。但是第一次看见封彦本人的时候,宁悠只觉得和传言完全不一样。
      那是在封彦的婚礼上。封家摆出了最好酒席,场面盛大,万人空巷,到处都是红色的喜庆,众人也都在齐声贺喜。宁悠和高岑受邀去封家,和众人在礼堂等着封彦和他的新娘,足足等了好几个时辰。就在宁悠就快不耐烦的时候,从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红色,抱着一个粉色衣服的女子走进来。他走得摇摇晃晃,而那个女子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全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走过来一路都淌着水。周围宾客的嬉笑声全都在他踏进来的那一刻消失了。整个大厅无比安静。

      宁悠看着坐在上方的封彦爹娘变了脸色,拧着眉,压抑眼底的怒火,急匆匆地问了一句话。而男子只是惨白了一张脸,然后跪了下去。
      宁悠摸着下巴,低声地对高岑说:“那就是封彦。”
      高岑瞥了一眼她,说:“你这才知道他是封彦?”

      封彦神色悲痛,可不减英俊。他脸色憔悴,显得皮肤有些惨白,整个人都有一股萧条的感觉。他紧紧抿着唇,身子跪得直直的。跪下之后又磕了三个头,额头都带着青紫。他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可是宁悠也看到很清楚,就算他身子不稳,他也是抱紧了怀里的那个姑娘,一直没有撒手。他就抱着她走出了这个大厅,离开好久之后,大厅还是异常安静,大家都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宁悠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场即将结束的失败的婚礼。

      宁悠回到家之后,脑海里跳出封彦的影子,挥之不去。今天所见的他同以前那些形容他的词汇完全不沾边。今天的封彦,只是一个痛失心爱的可怜人。
      后来几天宁悠和高岑出去闲逛,坐在酒店的二楼,靠着窗,喝着酒,好似无比惬意。高岑兴致勃勃地陪着宁悠,说着那日封府的情况。宁悠听到心不在焉,端着酒一口一口地喝,视线就顺着飘出了窗外。

      “封彦娶的姑娘叫虞婉清……”

      宁悠打断了高岑,自顾自地说:“这倒是个好名字。”高岑瞥了她一眼,说:“封彦是在一次意外……”宁悠又打断了他的话:“这年头,尽是意外。”突然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

      高岑顿了顿,皱着眉。宁悠却笑着说:“继续说啊,就当听个故事。”可是她没听下去,只是一碗一碗地往肚子里倒酒。高岑的语调让她听到心里直坠。她抑制不住,也不知原因地感到了害怕。

      “她不喜欢封彦……投河自尽……”
      宁悠喝了很多酒,端着的碗在眼前都是一晃一晃的,耳边仿佛模模糊糊地听到了这些词,可她头脑昏沉,也无法再听仔细一点。她眨着眼睛,费力地想睁开,却无济于事。高岑看到了她的异样,连忙夺去她手里的碗,刺鼻的酒味带了一点奇异的魅力,仿佛想引诱着她走到未知的地方。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房间里,嘴里回荡着一股香甜的酒味,整个人身上散发出奇怪的味道。她想跑出去,却被关在了屋子里。高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宁悠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睡觉,身上的毯子都掉了一半。他走过去想替她盖好,可是走到身边的时候,宁悠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高岑。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才清醒过来,眨了眨眼睛说:“我梦到了一个人。”

      高岑淡淡地说:“你喝醉了,吐了一身。嘴里一直叫着他的名字。”

      宁悠其实也不是很明白这样的感情,有些模糊的东西地在心里缓缓展开。她想起曾经扮成轻佻的公子哥,对面的姑娘也是以这样的目光,伴着动人,害羞和一点的害怕,怯生生地带着欢喜,就这样看着她。

      她好像就这样喜欢上了封彦。封彦会在某个固定的日子坐在酒家里,抱着一坛一坛酒喝,醉生梦死。高岑就带她悄悄地偷看封彦,封彦有时候会冷漠地瞥她一眼,有时候一眼都不看,而且从来都不会搭理她。可是她心中的封彦,始终是那个最初挺直了的背影,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

      宁悠以为他只是因为虞婉清的死才渐渐封闭,原本他的心也温热的,在鲜活地跳动,有着生机。现在只是不小心地冰冻了,但只要她锲而不舍总会温暖他,她会成为把封彦带出来的那个人。

      可是她坚持了五年,封彦却一次都不曾回头。她总是这样心甘情愿地等待。高岑也毫无怨言地陪着她,也不多说话,不曾劝告,也不曾阻止。

      在宁悠十七岁那年,宁家要把她嫁出去,可宁悠宁死不从,把宁家闹得天翻地覆,然后又逃出来,躲在一家旅店里。高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听人说书。茶楼里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大家听到专心致志。高岑坐在宁悠身边,低声问:“你真的不愿意嫁人吗?”

      宁悠没看他,聚精会神地听着说书先生的故事,然后说:“不愿意。”
      高岑的声音带着一闪而过的忧伤,然后措了措辞:“哪怕那个人是……”宁悠突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说:“不愿意。”

      高岑轻轻地笑了笑,再也没提这件事情。宁悠也没再说什么,听完书就回到了宁家。宁家也没再说要她嫁人的事情,一时间她好像变成了最自由的人,却有无边无际的迷茫。

      宁悠就这样等了他五年,五年的时间化成一天一天,也应该是很长了。可是到头她没等到封彦多看她一眼,却等到了另一个女子。

      她叫杜蔓。封彦看到杜蔓之后仿佛那颗心破冰而出。宁悠偷偷去酒家的时候封彦已经不会再去了。他每天都待在封家,看着那个叫杜蔓的女子。

      宁悠不嫉妒杜蔓,也曾趴着墙角偷偷看过杜蔓的样子。第一眼的时候宁悠就知道了,杜蔓和虞婉清都是同样的人。可是宁悠不是。她们在无限的黑暗里埋葬了自我,最后也会死在很冷的地方。可她总是怀抱着渺茫的希望。哪怕封彦从未给过她一点希望,她也能够一如既往地走下去。

      杜蔓下葬的那天下了雨。很多人都去了,很多人又很快就走了。最后只剩封彦独自一人举着伞,在她坟前长久地伫立。雨点滴滴答答地敲响伞面,声音清脆,好像给杜蔓奏响了最后一曲安魂调。突然刮起一阵风,吹落了封彦的伞,雨水径直地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衣服上。可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神色哀伤。宁悠远远地躲在树下,盯着他修长的背影出神,却不敢上前一步。

      她攥进手里的伞,那把伞一把干净的伞,一直都没有撑开。封彦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宁悠,她站在树干的背影,透出一个头来。封彦眼底依旧是冷清的光,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宁悠有些局促不安,她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想把伞递给他,却突然少了那一份勇气。
      封彦只看了她一眼就错开了视线,漠然地从她面前走过。宁悠兀自呆了好久,手里的伞一直没有放开。她以为自己选的地方荫蔽又遮雨,可直到封彦离去的那一刻才觉得视线都快被雨淋得模糊了,寒气上涌,她打了个喷嚏,止不住地发抖。

      突然身边传来暖意,头顶上撑了一把伞,挡住了继续落在身上的雨水。宁悠咳嗽了两声,说:“高岑。”

      高岑把伞倾斜过来,好好地遮住宁悠,让自己半边身子都暴露在雨中。但是宁悠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杜蔓的墓,说:“我在等他,可是他不回头。我也不会。”

      宁悠转头对高岑笑了笑,高岑想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水渍,却在半空中被握住了。宁悠的手有些暖,可是高岑却感到了刺骨的寒冷。她又笑了笑,然后从伞下走了出来,没有看高岑一眼。高岑也只是举着伞,默默地站在那里,没有追出去。

      宁悠知道他们是最懂彼此的人,所以不需要任何的劝告。一个为另一个,这样的等待或许会无限,也或许会终止。可是没关系,这样子一直下去,哪怕只是遥遥远望,他们也不会孤独。

      他们仍会找到自己坚守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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