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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叹别离 ...

  •   钟澜的身体越来越差。她能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的衰落:视力一天天地下降,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浑身无力。种种疾病像是席卷而来。她几乎是整日卧床,整日昏睡,仿佛已经听见了死神临近的脚步。可是她还是坚持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一天又一天。

      有时候她也会不清楚这样坚持的意义,她也曾自暴自弃地告诉井羽振,让她死了算了。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说:“阿澜,你是我的妻子,我会一直陪你。”

      或许就是井羽振这一声低沉又带着柔情的“阿澜”,给了她活着的无限动力。只有他才会这样叫她,也只有他的声音才会让她听得肝肠寸断。井羽振和她青梅竹马,心心相印。从小她体弱多病,井羽振为她四处奔波寻药,眼看身子就快痊愈,却在十六岁那年被人推下池塘,差点淹死。被救上来之后,落下了病根,从此身体越来越差。井羽振走访四方,却再也没能找到法子。

      她已经很少有清醒的时间,也很少能看到井羽振了,却清楚地记得他始终在为她的病奔波寻药。而且无论如何,每天在陷入沉眠时,都及时地听到他一声轻轻的“阿澜。”

      这样想起来,钟澜忽然觉得平白多活了四年,也让井羽振多担忧了四年。但过一会儿钟澜就会笑笑自己的幼稚。这样平白捡来的日子,这样能多见井羽振一天,自己也应该好好珍惜。在病痛中的时光都像流水,不经意间就会被蒸发殆尽,她甚至没来及去抓住,就已经从指缝里流走。钟澜曾无数次地在梦中康复。这样她就能在晴天的时候在街上闲逛,能够在雨天的时候乘船游湖,能够赏花,爬山,骑马,放风筝,踢蹴鞠……甚至还能习武。她可以做许多事情,而不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家,痴痴地望着墙外的天空。

      但是她还要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拼命地活着。下雨时她就躺在床上,听丰裳讲讲最近的故事。有时太阳好,她会让丰嫦扶到她到阳光底下晒晒。虽然苍白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她也有感到温暖的错觉。有时看到站在一边为她撑伞打扇的丰嫦,钟澜也会心生嫉妒:与其每天喝着奇奇怪怪的药来延长病痛的时间,还不如让她度过一两天像丰嫦那样健康的日子。

      丰嫦是四年前把她从水里救出来的人。从那以后被调到钟澜身边做丫鬟。她比钟澜大了两岁,对钟澜很好,照顾得尽忠职守。每次都把钟澜喝药的事情看做比一切都重要。钟澜只能一脸无奈地在丰嫦满含期望的眼神中喝完药,然后用微笑来回应“感觉好些没”这个答案明显的问题。

      钟澜以为这样子的日子还有很长才到尽头,可是却在一天,清楚地感受到死神的召唤。

      那一天很平常。丰嫦一如既往地对她说:“阿澜,今天天气正好,你要不要到对面去坐坐?”,然后把她推到院子外,太阳格外炙热。可是她却觉得十分冷。钟澜听到她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一会清晰一会儿模糊,嗡嗡的耳鸣盘旋不断。她隐约感觉自己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有什么湿润温热的东西从嘴边流下,她似乎听到了丰裳的尖叫,听到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听到许多人的呼喊。然后井羽振急匆匆地来了。她闻到了安心的味道,带着一股清香,温暖的手握住了她。一声熟悉的“阿澜”在耳边响起,然后她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睡了过去。梦中她好像重温了一遍这长长的一生。

      她从小没见过母亲,父亲不喜她,所以也很少看见父亲。她有个很讨厌她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叫钟颜。钟颜总是以欺负她为乐,但很多时候,都有井羽振帮她。井羽振和她从小就有婚约,也从小就认识。他比她大了六岁,很体贴照顾她。井羽振精通琴棋书画,常常为她抚琴作画。有时候下雨,他们就坐在亭子里,摆一盘棋对弈。天晴,井羽振就带她到处走走。有一天正是一个节日。那晚,夜市摆了摊,到处都是灯火辉煌,热闹非凡。井羽振带她穿梭在人群中,紧紧地握着手。她正蹲在放河灯,看到寂寞的河流被一盏一盏的灯燃起生气。突然天上下起了绵绵细雨,她抬头闭眼,静静地品味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的感觉,但不到一会儿那种冰凉贴面的感觉消失了。睁眼看见井羽振在身侧站得笔挺,为她举一把伞,静静地微笑地看着她。她也微笑地看着他,听到他轻轻地说:“阿澜。”

      那些美好的回忆想起来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或许因为回忆没多少,所以刻着十分深刻,钟澜无法忘记。

      每次想到十六岁,钟澜就会觉得略带遗憾。她原本可以在那天就嫁给井羽振的,那是她最美好,最健康的日子。可惜落了水,错过了一个好时节,把他们的婚期拖后了几个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吧。钟澜这样安慰自己。只要顺着命走,大概也不会受亏待。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子时。床头点亮一盏灯,淡黄色的光刺得眼睛生疼。钟澜发现耳鸣奇迹般地消失了,那些盘旋的声音全部都从脑海里消失。她甚至有力气重新坐起来了。钟澜看了看窗外的天,月亮的光辉蒙上了一层雾,让整个天空显得更加阴沉压抑。她转头看见桌上那一碗凉了的药,叹了口气。

      她坐到梳妆台上为自己描眉,涂胭脂。钟澜突然感觉那是自己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似乎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精神。可眼睛中却带了伤感,也抚不平眉间的皱痕,也再找不回曾经单纯的笑颜。

      她想起嫁给井羽振的那天。天空很晴朗,是个艳阳天。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就连钟颜脸上都挂着笑。可是她不是很开心。因为她不想井羽振娶一个不久就会死的人。哪怕井羽振说他不介意。

      她的头脑不是很清晰。顺着婚礼的流程,她差点在“二拜高堂”的时候倒下去。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要给井羽振一个完美的婚礼,才不亏待这一份真心,硬是坚持完了整个过程。她回到房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为了保持清醒,她把嘴唇咬出了深深的血印。她本想把苍白的脸色画得红润,再添几分神色。可手一直抖,根本没力气抬起。可她看上去仍然美丽,穿着大红嫁衣,衬着一身喜庆,却不知这样病痛的日子还要多久。她的眼泪就这样掉落下来,流进鲜艳的嫁衣里。然后就昏到在了镜子前……

      钟澜突然回过神来,听了到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正惊讶着自己能够听清,便见一把长剑明晃晃地刺了过来。剑光凛冽,在月光下显得寒气森森。她还没来得及闪躲,剑却停在了她的眉间。蒙脸人的眼睛直视她,钟澜的眼中倒映出她的惊讶和犹豫。钟澜等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丰嫦,你是要来给我个痛快吗?”

      丰嫦的神情有些挣扎。钟澜清楚地看见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她本想放下了剑,钟澜却突然伸出手,握紧剑,将它插入了胸口。

      烛光一闪,灯火摇曳。血没有多少溅出来,很多都是从胸口蔓延而出。白色的里衣被染出腥味。她看到手上的伤口泛出乌黑的血。钟澜无力地握了握,忽然感觉到了一股锥心的疼痛。

      没有彻底的痛就不能有彻底的清醒。整整四年绵长的病痛让钟澜头脑变得也有些迟缓。她早明白姐姐钟颜已经不仅仅是讨厌她,而是巴不得她死,药碗里装的毒,雇的杀手,明里暗里的有多少或许连钟颜也记不清了。丰嫦,终于是最后一个。

      丰嫦一脸震惊,但她很快从惊异里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飞快地拔出剑。血又大股大股地顺着剑尖留下来,在地面上淌了一地。钟澜的身子微微颤颤地向前倒去。丰嫦伸手抱住钟澜,却无法温暖渐渐变凉的身体。

      “对不起。”丰嫦的声音有些哽咽。眼角泛出的泪花,却被逼回了眼角。钟澜的血液也变凉,可还是有不断涌出的血浸湿丰嫦的衣服。

      她本还有很多话想问,却实在没有力气了。钟澜缓缓闭上眼,不想再看见丰裳的样子。她的呼吸由微弱渐渐消失。脑海中最后飞快闪过了十六岁那年,她被人从背后推到水里的场景。那个寒冬下了大雪,水面上都有一层薄冰了。可是她掉下去的地方正巧是冰最脆的地方。她沉下去。池塘的水冰凉刺骨。她的衣服并不保暖,水浸入棉花,浸入布料,把她的身子往下拽。水渐渐漫过她的身体,胸腔内似有万千力量挤压着她。呼吸被人扼住,意识飘远,而那个人神情漠然地站在岸边,看她像个可怜的小丑挣扎。那个人对她伸出的手无动于衷,脸上好似一直挂着无关紧要的微笑。

      她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是丰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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