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说的就是你》0流落0

3、小小孩 他在梦里活

　　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经常做梦。

　　他曾经梦到过自己生活在一个风雨飘零，人人自危的世界。他不知到自己的父母是谁，从小都是一个人，生活得颠沛流离。他走过许多路，历尽千辛万苦只为了去一个名门正派拜师学艺。可是那门派的童子见到他一身的破烂，十分嫌弃地把他关在门外。那几天连连下雨，他被淋得意识模糊。就在他以为他要死的时候，一位世外高人救了他。高人看他骨骼精奇，与他颇有缘分，就收他为关门弟子，教他武功心法。他勤学苦练，短短几年已经出类拔萃。他十分骄傲，认为自己天赋异禀，成就很高。

　　终究年轻气盛，涉世未深。在参加一次武林大会时，出风头太盛，被人暗算。他被挑断经脉，拍断了骨头，还被迫服下毒药。结果武功尽失，像破布一样丢弃在乞丐堆里。

　　他闻到周围的臭味，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拜师的经历，猛然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他动不了身子，只得一步一步地爬出阴暗潮湿的角落。他趴在大街的一侧，下巴磕在地上。眼睛只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穿的鞋子。每次经过，就有无数的灰尘掉进眼睛里。他睁大了眼，不见一滴泪水留下来。下雨的时候，屋檐只能遮住半边身子，剩下的半边就只能忍受着冰冷的雨水砸到骨头的感觉。天热的时候，汗水从额头冒出来滴在地上，他头晕眼花，毒辣的阳光直射眼睛。可是他不敢闭眼睛，他很害怕一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有人见他可怜，偶然会丢下半个馒头，他就凑上前，一口就吃完。他害怕吃不完就会被人抢走。有人扔铜板的时候，他就偷偷藏一两个，因为大多总会被其他乞丐给夺走。他没有力气反抗，整个人只能无力地趴在地上，任凭别人踩踏。他活得很卑微的时候，就时常想起自己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有端正的五官，喜欢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背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行走江湖又爱打抱不平，总以为自己有无穷的正义感。那时的他有无数的爱慕者，可是自从变成了这个样子，曾经的爱慕者全都不见了。她们急匆匆地从他面前经过，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哪怕这样，他还是不想死，而且要更有勇气地活下去。也不知这样过了几年，他再次被人救起，重新活了过来。他才发现救人的是他的亲生父母，而且父母也是武林高手。他养好了身子，醉心于武功。他渐渐忘记曾经的荣耀和屈辱，武功出神入化，他变成沉默又强大。

　　武林腥风血雨，各派纷争不断。他不理世事，依旧精炼武功。所有人都称他为“武痴”。他认为这个一个美好的称谓。

　　然后他遇见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子，她声称要为双亲报仇，可他却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杀了人。他打败了女子，可女子不甘心，仍然尝试杀他。于是他帮女子找到了假冒他的名字的人，女子杀了那人。看到那个人的血从脖子里喷涌而出的时候，女子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

　　他静静地看着女子，忽然发现他好像喜欢上了这个女子。

　　他为女子做过许多事，暗中保护女子的安全，救过女子的命。后来他娶了女子，他们仗剑走天涯，游历山水，成为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写了一段佳话。

　　他们淡出江湖，只剩下一个名字成为江湖的传说。他们隐居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头，开辟了一片自己的田地。他就在里面种菜，女子就为他制衣。日复一日地过着这样完美的生活。女子为他生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儿，他很爱她们。

　　他拥着她，她抱着女儿，一同站在家门口看日出。带着蓬勃的生机，太阳升起来……这一切美好得就像一场梦。

　　突然，他惊醒，才明白这本来就是一个梦。

　　他梦到过他的另一生。从小没有父亲，是母亲一人抚养他。幼时他体弱，总是受人欺辱，也无法反抗。他还清楚地记得被一群小孩拳打脚踢的时候，他只能蜷着身子护着头，沉默地忍受落在身上的暴力，心里急切地盼着他们能快点打完。

　　那群小孩走了之后，他需要费半天尽才从地上爬起来，还忍着一身的疼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地走回家。他不敢让母亲担忧，只能每天夜晚躲被子里独自擦拭伤口。

　　母亲希望他有所成就，他就挑灯夜读。每日每夜，孜孜不倦。十年寒窗苦读，他远赴京城赶考。家里只有老母，倾尽一生为他制备盘缠。他不敢失败，也不敢想象母亲失望的眼神。

　　第一次参加考试时，经过长途跋涉，他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好久，才勉强适应。他努力打起精神参加考试，却在考试途中昏倒，自然成绩惨不忍睹。

　　他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写信告诉母亲他过得很好。其实不然。在京城他举目无亲，只能一边打工一边读书。有时候就偷偷跑到学堂听一会儿，再买些书回去看。后来他结交了一些朋友，他时不时跟着朋友花天酒地，但由于囊中羞涩，与朋友的联系也渐渐变少。他就一个人买几个馒头，蹲在学堂墙角听老师讲。那些衣着精致华丽的朋友从他面前走过连一个眼神也没有施舍于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粗布衣，摩挲着缝制了好多次的补丁，那时他才明白他们内心是看不起他的。

　　他觉得不甘心，发愤图强，勤学苦读，不再与其他人接触。租一间小草屋，拮据地生活，却不吝啬一点买书的钱。第二次考试的时候，他下笔如有神，终于成了探花，在京城里做官。

　　他在皇宫里十分忠心地为皇帝做事，对民间疾苦很有见解，很受皇帝待见。他受过很多赏赐，有了钱，有了自己的宅子。当漂亮的宅子修好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把母亲接到京城来，让母亲看一看他现在的辉煌。

　　看到母亲坐着马车从乡道上到达京城的时候，他恍然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小村子，里面还有很多小孩子，他们顽皮嬉闹，他们依旧按着时间不断长大，然后有了自己的生活。

　　他也有自己的生活。他在京城这么多年，遇见过许许多多的女子，却一直在迷茫。直到在上元节偶遇了一个女子。他一见钟情，可是不知道女子的名字。他想尽办法找到女子，可女子仿佛是有仙术一样，他总是找不到。他苦苦思念，一心一意地追求，女子却始终没有答应。他每天痴念，女子的面容在他脑海里不断浮现，他伸出手去摸，就看到那些画面全都碎成了泡沫。

　　突然皇帝为他指婚，他的脑海里蓦然闪过女子的模样。那也是他生平第一次抗旨，为了他心中的爱情。他被打了三十大板，摇摇晃晃走出皇宫的时候，他也觉得是值得的。回到家看着母亲哭过的眼睛和无奈的神情。他无法开口安慰母亲。他看着母亲颤巍巍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酸。

　　所有的人笑他是个痴情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重重压力下，他最后答应了皇帝的指婚。他没见过新娘，也根本不知道新娘的名字。只是在接受旨意的那一天，他喝了一个大醉。

　　婚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整个过程他都浑浑噩噩，直到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才感觉有一个雷劈在了自己的头上。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妻子就是他所爱的女子。他的妻子巧言笑兮，他突然觉得人生也圆满了。

　　母亲也很喜欢他的妻子。他从此再也没有纳过妾。两个人心满意足地生活。

　　后来皇帝死了，委托他辅佐幼帝。宫中暗潮涌动，好几次都差点被这一趟的洪流卷入。好不容易找到立足之地，才发现幼帝长大成人，他也老了。他回到宅子的时候，看到管家正在重新刷漆。当年的漆早就掉落，在转角的房檐下也有了几个不明显的蜘蛛网。家里他的妻子正在花园里逗着孩子。他站在门口看着孩子和妻子笑得开心，突然想起母亲已经去世很久了。

　　他觉得是时候辞官回乡了，就离了一身官职，遣散了众人，就在某个小村里安居。他一直这样活着，直到两鬓斑白，在清晨醒来时候发现身旁的妻子在睡梦里安静地离开了……

　　他从梦里醒来，在一天一天里终于长大。他没有学武的天赋，也没有才子的气魄。他如平常人一般，跟着家人种田，然后上了几年私塾，等到一定岁数就接受双亲的要求，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妻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会绣花做饭。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憋了一口气在胸口，于是决定进京赶考。路上他遇见了一个女子，和他一样懂诗书，谈吐风雅，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女子喜欢他，他也是。于是他纳了妾。

　　他和女子在京城住了几年，依仗着父母给的钱，自己又在京城里做点杂工。他考了几次，却次次落榜。他灰心丧气，好像也不如以前一样痴迷于女子。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家还有一个等了他多年的妻子。于是他带着女子回到家，安心地在小村里做一个私塾先生。后来逐渐有了一些收入。妻子给他生了一个男孩，小妾给他生了两个女孩。

　　他供孩子上学读书，长大一定的年龄然后嫁了女儿。后来儿子也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生活。一家人都住在这小村子里，这样平淡又宁静地过日子。

　　他逐渐老去，妻子和小妾都死了。他有时候会到她们的坟头看她们，一坐就是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