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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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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老了,形容枯槁,行将就木。一个月前就住进了病房,身上各处都插着满管子,周围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时刻监控着他所剩不多的生命特征。他虚弱地闭眼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单,整个人安详地像是死去的样子。
可是他不想死。
他已经活了七十多了,还想再活几十年。他的生活美满幸福,让他眷念,让他不舍。
二十五岁的时候他结婚了,对象是现在的老伴。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工作的地方,新来的她穿着干练的服装,一脸的拘谨,抱着一堆文件在办公室的门口沉默地站在。他从座位上抬头就看见她的眼睛,生动明亮,像星光熠熠生辉。
他开始疯狂地追求她,然后两年之后他们结婚了。又过了两年他们有了个儿子。他们商量了好久,终于达成一致:她辞去了工作,在家专心地养孩子,而他就在外努力工作。几年之后他升职了,家里有了更好的生活环境,孩子也渐渐长大。他们一起看着孩子成年,工作,结婚,生子……两个人的日子没什么大矛盾,一直过得和谐甜蜜。今年是结婚的第五十年了,如果不是他病重,他们也还会抽时间去纪念一下。
他努力睁了睁眼,看见不远处桌子上放着的花瓶,里面的花还开得正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季节了,但是那花一直娇艳。他在心里笑了一下,那是老伴带来的花,也是给他冰冷麻木的世界里带来的靓丽色彩。
老伴不在病房,唯一的儿子也不在。他昏睡的时间太长了,每次醒来的时候都会错过老伴和儿子在身边的时间。有次他好不容易睁眼看见了老伴正离开病房门准备走出去。他嘴里模糊地“啊”了一声,老伴回看了他一眼,楞了一下,然后对他笑了笑,走了出去。
他突然开始想念她了,虽然老了,可是那双眼睛依旧撩人心弦。两人对视的时候,他的心像有一只猫在挠他一般。
对了,猫。
他在家里还养了一只猫。那是他们的孩子离开他们之后,他害怕老伴会寂寞,就买了一只宠物猫。那只猫的耳朵是黑色,身子黄白相间,尾巴也是黑色的。买下的时候它还很小,只会窝在身边里小声地叫着“喵”,然后伸出舌头舔一舔手心。她很喜欢那只猫,一直悉心照料。那只猫长得很快,有段时间他出差了,回家的时候猫猛然长了一个身子,毛也掉了不少。若不是老伴认出来,他还以为那是不知从哪里来的流浪猫呢。
其实他住的小区很少出现流浪猫狗。小区很卫生,绿树成荫,靠山靠水,环境优美。周围的邻居十分友善。儿子挺淘气,有时会打破人家玻璃,邻居总是和蔼地把闯祸的孩子带回来,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小区的治安不太好,这么多年他家里失窃过一两次,后来回家的时候大门打开,虽然没少什么东西,但是门上的锁总是被撬开,这让他有些担忧。可问了问街坊之后,才发现他们也有这样的情况,有的甚至比他家严重多了。他一边安慰着他们,一边庆幸自己家的情况。
这样的生活于他而言已经十分美满,他这样按部就班地活了好几十年,现在一点一点也不想死去,所以扛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病危,他害怕老伴看通知的时候会难过,就一次一次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地回来。她看他的眼神里充满着惊奇,让他没由来地也获得活下去的动力。
这次,或许真的要死了吧。模糊的视线里出现闪烁的红点,刺耳的警示声不断地响起,他还是没来得及看见老伴一眼,就昏了过去。
二
他终于要死了。
她最后一次收到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才放心般地长长舒了口气。
他们结婚五十年,她痛苦了四十九年。回想起当初他追求她的日子,她甚至没想过日后。假如,假如。
婚后她才发现他有个恶习,就是酗酒。如果时不时地喝几杯她都还能忍耐,可是他总是放肆地喝酒,一喝多了就吐得满地都是,然后胡乱地躺在地上睡觉。每次都是她费力地把喝醉的他搬上床,然后再把家里打扫干净。每次半夜她都伴着如雷的鼾声一点一点做清洁。她一边难过得默默落泪,一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为她也曾和他谈过这个问题,而他总是在清醒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承诺会戒酒,会少喝。可是于事无补啊。重复着无数次的醉酒,日渐一日地道歉和许诺,她也渐渐不再提了,也不再让他在家里喝了。他就经常出去和一帮朋友聚,然后她也宁愿静静地看他满身酒气地被人送回来,身上还带着吐过的污垢和令人反胃恶心的味道。
后来她生了个儿子,他强迫她辞去工作留在家照顾孩子。他们争执,吵闹,甚至连双方的父母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他轻蔑地看着她说:“就算没你这点钱又怎样?”
又经过许多的谈话,她无能为力,只好妥协,安心地抚养孩子。
儿子越长越大,经常调皮捣蛋。邻居也不只找过她一两次了,每次带着一点轻蔑和嘲讽,眼神仿佛在说她不上班还教不好孩子一样。她总是不断道歉,时常买些东西送给周围的人。大家收礼之后,态度好些了,可是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莫名的情感。
她想和他抱怨,可他总是在外工作,什么都不知道,还只会说邻居友善。她只能暗自咒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他的恶习更加严重,喝醉之后就撒酒疯,睡一觉之后又全部忘记。他一喝就开始胡乱砸东西,手边有什么就往地上扔。有一天她才回家就看到他一个人红着眼,凶神恶煞地瞪着空气,还指指点点着什么。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个玻璃花瓶飞过来,砸到地上的那一瞬间,她的脚背开始冒出血珠,周围零散满地的碎渣,她站在那里,回忆起当初年轻的时候,突然茫然四顾,不知道下一步在哪里。
时光总会消耗掉所剩无几的感情。像看见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恶心的苍蝇不断在上面飞舞,不断蚕食着腐肉,直到零星,直到消亡。
他终于要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们都暗自高兴地舒了口气。
他们都不喜欢他。工作上他只会埋头工作,兢兢业业,这样一个沉默无闻的人却很得上司重用,经常升职加薪。可是下班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虽然不和同事交流什么,却喜欢他一群狐朋狗友出去喝酒玩耍。
他有了儿子之后搬了家,也不曾邀请同事去玩。整天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在公司里显得格外冷漠,没多少交好的同事,也没人想和他交好。
住进新小区里,邻居也不喜欢他们家。他的儿子太顽皮,可他却是一脸纵容和默许。他老婆只会送些东西想息事宁人,一点也管不下这件事。周围的邻居都忍了很久,见他们一点改变也没有,终于想到了报复。
他们故意算到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撬开他们家的门。有一天,才刚打开门,就看到满地乱七八糟:没干完的水渍,桌上馊掉的饭菜,屋里还有没关的水龙头,几只耗子光明正大地从沙发上跑过去,一只瘦小的猫正窝在一边睡觉……大家内心震惊,离开的时候就忘记了关门。
又过了一段时间,从他们家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惊得街坊四邻全都半夜全都醒了。第二天清早的时候他们看着她从门口走出来,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走到马路边站了一两秒,然后就随手把口袋丢在垃圾桶边。她神情似乎有些闪烁的冷酷,却依旧流畅地做完这些事情,嘴角凝固着微笑。
他们闻到袋子里的一股味道,一只死猫安静地躺在里面。干涸的暗红沾在猫的胡须和皮肤上,洗不干净了。
原来那天晚上他和她又开始了平常的不休止的争执,儿子受不了他们的吵闹就跑出了家门。她追着儿子去,而他就在家里喝酒。酒意上头的时候他随手扔出身边的一个杯子,猫正向他跑过来,好巧不巧就被砸中了头,惨叫一声,就死了。血流了一地,他却懵然不知,还在不停地喝酒,直到她带着儿子回来看到这一片狼藉。
后来他们在街上看见一只正在找食的野猫。它一边发出悲惨的叫声,一边四处逃窜。仔细一看,才发现它有只脚还有些跛,身上的毛掉了不少,长得也不讨喜。他们故意把它捡起来,扔在了他家门口,想看看他们的反应,没想到她看到了那只猫,居然捡起来好生地喂养着。
他到中年的时候得了病,忙着看病,忙着吃药,同时还忙着工作。而她一个人,站在一边,像个外人一样插着双手淡淡地笑着他忙得天昏地暗。
她喜欢上了别人,时常趁他没在家的时候,打扮得光鲜亮丽地出门。可他好像全然不知情。他们的儿子离他们远去,不知为何也淡了联系。他们都发现了很多事,却仿佛存在一种最有默契的考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与那一家依旧保持着疏离陌生的距离。偶尔见面点头,看着那一家早就分崩离析却故作姿态地维持表面,似乎在看一个颇具讽刺意义的重要笑话。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很久,他终于病倒住进了病房。顶着邻居的名号,他们还是故作样子买了鲜花准备去看他。站在病房外,隔着模糊的玻璃,他孤独地躺在床上,瘦骨嶙峋,奄奄一息。床头放着一个干瘪的苹果,削了一半,另一半露出生锈的黄色。不远处放着一个丑陋的花瓶,插着几只掉色的假花,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又在门口站了几分钟,不约而同地转身离开。
三
他突然不想活下去了。
其实也不算突然,他最后一次被下病危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了老伴眼里的解脱。得忍了多久,才有这样的如释重负呢?
第一次他住院的时候,还有很多人来看他,都是关怀的模样,他们衷心地说着希望他快点好起来的话,可是他现在却一点也感受不到温度。
他一想到这里,以前的好多问题都迎刃而解。很多曾经没问出口的疑惑,很多自欺欺人的事情……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忽然一股脑全都冒了出来。耳边传来冰冷机器滴滴不停的声音,他脑袋里早就埋下的炸弹已经开始了倒计时,这才忽然发觉那些盘旋的烦恼转眼就烟消云散了。
他长长地解脱般叹了口气,安心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