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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楼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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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青楼的干净女子。
她进青楼的时候还很小。那是一个雨后初晴的白天,她裹了一件破烂的大衣就从草墩里爬出来找吃的。她已经饿了很久,又淋了几天的雨,整个人头重脚轻,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下。她扶着墙边一步一步地走了半天,中午时候,日头正胜,她的汗水掉在眼睑上,视线里一片模糊。她原本想靠墙歇一歇,没想到双腿止不住地打颤,顺着墙面向下滑,恰巧就倒在了青楼的门口。
老鸨出门的时候看到有一团东西蜷在门的一侧。她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有模模糊糊的呻吟声从里面传出来。老鸨吓了一跳,再踢了一脚,那一团滚了一圈,从一层破旧的衣裳里露出了一张脏兮兮的脸。老鸨才看到她。她紧闭着眼,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惨白,整个人还在轻轻颤抖,呼吸微弱,看上去就快要死掉。老鸨想了想,碰巧青楼才死了一个小丫头,她趁机把这个小姑娘带进了青楼。
她小的时候五官都没长开,脸洗了之后虽然白净,但是有许多褐色的斑点。眼睛时常没有神采,又有一张大嘴,五官配合着显得滑稽可笑。她也很沉默,不会说些好听的话逗人开心,存在感极低。老鸨就安排她做最繁琐的事。比如洗衣,做饭……她总是很乖巧地默默做事,不曾抱怨,不曾诉苦。和她同一处的丫头和小厮常常把要做的事情全部推给她一人,然后悄悄跑去偷看外院的热闹光景。
她就一个人蹲在后院里,安静地面对衣服,听不见外院所有的喧哗。她以为她喜欢这样的感觉:看着泡沫从指尖绽放,似乎能听见来自它们的轻微的笑声。她把泡沫均匀地抹在衣服上,把衣服也变得柔顺。再过一次清水的时候,泡沫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地碎掉。水流冰冷地从手上滑过,像是在抚过心爱人的眼泪。
有一天她蹲在水桶边洗衣服,棒槌敲打在衣物上,伴着低沉“啪啪”声音,溅出来皂角水不小心飙进了她的眼睛里。她揉了揉,眼圈蓦地红了。这时从院子外走进来一位女子。她的脸像鹅蛋,眼睛含情脉脉,一张小嘴带笑。她穿得不多,一身绯红色长裙陪着一根素色披帛。长裙从裙角一侧到胸口处绣满了花朵。腰上还挂着两块玉佩。她的肩头露在空气里,显出晶莹如玉的肌肤。
女子在后院转了转,然后扭着腰肢向她走过来。女子站在她的身边,看上去那样高贵,带着出尘的气质。她看到女子带笑,眼底却涌动着格外的情愫。女子伸出纤纤玉手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她顺着低下头,看到自己满手泡沫,浸在冷水里。十根手指有八根都带了难以消退的红肿。她下意识地把手探到水盆底部,让一件件衣裳盖住这双手。
女子笑了笑,和着玉佩轻轻撞击的声音,那声音格外悦耳。她看着女子渐渐离开后院,把自己的手从水里捞出来。哗哗的水从指缝间快速地流走。她拭了拭眼底,发现刚才的皂角水早就消失了。
后来女子从老鸨手里要了她,她从此离开了后院,变成了女子身边的一个贴身婢女。和她一处洗衣服的人红着眼对她说:“你命真好”。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女子是青楼最红的人,每天慕着女子的名而来的人总是挤满了大厅。可是只有给钱最多的几人才能见到女子。白天的时候女子常常坐在房间里,开一扇窗,然后静静地看着窗外一棵高大的梧桐树。风来的时候,梧桐“唰唰”地掉叶子。有时候飘进了屋子,女子就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收藏。她满心疑惑,却从不多问一句。女子很满意她的少言,时不时就打赏一些东西给她。她也从来不在女子的面前用,整个人还是像女子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只是脸上的斑点逐渐少去,红肿的手指也越来越少。
有一天傍晚,女子站在高高的楼上,冷眼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下面的人肆意地叫着女子的名字,大把大把的钱从他们的手里飞扬。老鸨在他们之间周旋,而女子就站在最高楼的地方,嘴角上翘着固定的幅度,眼神却从来没有落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她低着头,从楼上扶拦花雕的缝隙里看着下面的欢畅。
她感觉女子在看她,抬头就对上了女子淡淡的目光。那道目光有点冷,她有点害怕,躲开了那道目光。
女子一手托腮,侧着头问她:“你知道人们总说什么人最无情吗?”
她思考了一下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女子忽然笑得妖娆:“是我们。”
她看着女子的微笑,突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背后冒起,她退了一步,女子直了直身子,她又退了一步,脚下一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女子站在高处,看着她摔得七荤八素,最后趴在楼梯上,抬头。她猛然读懂了女子眼睛里写了什么,心底一慌,闭上了眼。
她运气很好,摔下去休养了几天就好了。女子给了她许多赏赐,她依旧没有用,只是看着它们堆满整个房间,然后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继续跟在女子身边,看着女子望着窗外发呆的时间增加,收藏的梧桐叶不断增多,女子额头的皱纹也不断变多。女子的妆越来越浓,最红的青楼女子这个名号早就不属于她了。女子的脾气渐渐大了起来,时不时会责骂她。可是她依旧坚持待在女子身边。
那天女子正化妆,她静静地站在一侧。老鸨坐在女子身边,突然说:“你今年也二十多了吧。”
女子的手抖了一下,嘴唇的颜色深了一块。她递出一张手帕,女子看见她,顿了顿才接过来。老鸨瞥了一眼,她退了下去。在门口听见女子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啜泣砸进了她的心底。
过了一会儿,老鸨从房间里出来,唤她进去。她站在门口,看到女子正在试衣服,五颜六色的衣服全被扔在地上。她像疯了一样不断地从衣柜里取出衣服,然后在镜子前面比划,又皱着眉头将它们全都丢在地上。整个衣柜的衣服全都堆在了地面上,她拉开另一个衣柜,看到里面颜色款式各异的衣服,她有些茫然地伸手去摸。忽然一阵风起,窗外的梧桐叶落在女子的发间。她轻轻地走到女子身边,轻轻地把叶子摘下,握在手心里。
女子拧眉,看着她的动作,想去抢过来。她忽然把手伸到窗外,叶子就顺着风往外飞。女子楞了一下,从窗口向叶子扑过去。那时女子穿了一声素白的衣服,宛如一只白蝴蝶,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她的身子落在空气里,指尖恰好碰到,整个人就直直地向下坠落。直到听见沉闷的“咚”的一声,女子落地。身后的血迹蔓延成河,在白色的衣服上一点点展出别样的颜色。
她从窗口望下去,女子闭着眼,安静地微笑。她忽然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退了几步,倒在那一堆让人眼花缭乱的衣服上。衣服里带着女子的味道,她却似乎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又站了起开,踉踉跄跄地离开这间屋子。
女子的死仿佛没引起多大的喧哗。老鸨看到女子的尸体的时候,只是站了一会儿,就喊人裹了张席子丢了出去。那天青楼照常迎客,热闹不减从前。
她站在曾经的位置,正撑着脖子,眼神流转,却始终飘忽,鲜艳的红唇挂起若有若无的微笑。满头青丝自然地垂在身边,一袭红衣,显得分外妖娆。那天她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老鸨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又什么飞快闪过,然后露出了和当年女子一模一样的眼神。
她成为了青楼里最红的人,也拥有无数追随者。她喜欢穿着鲜艳的红衣,拖着长长的裙子,迈着优雅的步子,在最高的一层楼徘徊。她的眼神似乎带着笑,瞥着下面为了一睹真容而一掷千金的人群。他们在下面大声叫嚷,渴望着她的目光。可是她的目光一直飘忽着,不为谁停留。她的房间里不断出现各种各样的首饰和衣裳。她突然想起曾经女子也随手打赏了她许多饰品,却在女子死的那一天,被她全部埋在了那棵梧桐树下。
她走到树下,看着高大的树正在茁壮生长。曾经女子的血迹早就融进了泥土里,滋润着这棵树。她走回去的时候经过后院。
后院里正有一个女孩正在洗衣服。她满头大汗,费力搬起一桶水,磕磕盼盼地把水桶移过去。她又把吸水的衣服拉出来,举起比手臂粗几倍的棒槌狠狠地敲打在衣服上。许多水和泡沫从衣服里溅出来,打湿了女孩的鞋子。女孩只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然后继续洗衣服。她看了看女孩忙碌的背影,心底的阴影似乎猛地出现,笼罩过来,她立刻飞奔一样,提着裙子离开了后院。
她回到房间里,坐在镜子面前时,突然发现眼角爬出皱纹。她不断地化妆,却清楚地明白所有的妆容已经无法遮住眼角不断蔓延生长的皱纹。那双紧握胭脂的手颤抖地抬起,又放下。
她打开房间里衣柜,试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可是始终不满意。红色的衣服太妖艳,白色的衣服太素静。她无论怎么搭配,都已经找不到合适的。
她颓唐地站在镜子前,忽然听见“唰唰”的落叶声。抬头就看见梧桐叶正在往下掉。她楞了一下,紧攥的衣服从手里滑落也不知道。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青楼哪有干净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