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说的就是你》0流落0

1、浪荡子

　　他曾经是个富有的才子，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后来他喜欢喝酒，喜欢留恋忘返灯红酒绿，喜欢在挥霍里度过余生。他就变成了一个浪荡子。

　　他娶过很多小妾。有个叫小绿的，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他喜欢她看他的表情，喜爱，珍视以及想把一切都献给他的感觉，他很是受用。

　　小绿以前不叫这个名字。以前叫什么名字他也忘了。那时他还很喜欢小绿，和她在院子里嬉戏，那时春回大地，到处都是一片青葱。小绿玩得开心，笑得也好看，他深受感染，然后指了指草地说：“你就叫小绿好不好。”

　　小绿喜欢在安静的环境下作画，他就单独为她开辟了一片院子，让她在里面生活。他为她制备昂贵的画纸画笔颜料，把她的每一幅画都细心装裱起来，挂在房间里。他有时候也和小绿一起作画。有时候他也为小绿作画。小绿把他画的每一幅画都珍藏起来，哪怕只是他随性挥毫，也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子里好好保存着。

　　小绿喜欢用单纯和向往的眼神看他，可那对他是一种压迫，让他没由来地感到窒息。小绿哭着对他说，她想要的不多，可是他狠心地拒绝了，因为他一点也给不了。于是他忘记了小绿。

　　小红是他第二个喜欢的人。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能给他带来新奇和刺激。她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像一朵花一样盛开在他的身边。她喜欢游山玩水，几乎不能安定下来。他喜欢她的时候，就带她去游四方，带她去见识各种美好和新奇。她开心得连连尖叫。他也曾沉浸在这样的兴奋里无法自拔。

　　他们一直在旅途里，计划好了去看全部的风景。他们一起爬上险峰，在半路上遇到了暴雨，山洪猛地冲下来。他和小红差点失去性命，最后寄宿在了别人家里。那夜小红高烧不退，梦里一直呢喃他的名字。他深受感动，当即冒着大雨冲了出去，淋了半宿的雨终于拉到了一个郎中救了她的命。小红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眼睛浮肿，整个人湿淋淋地站着，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见到小红醒来，他才虚弱地笑了笑，倒在了地上。小红看了看他，看了一眼床头还热腾腾的药，忽然哭出来。

　　当然他没有看到小红的哭。因为他也重感冒，好几天之后才好起来。然后他们又出发，突然走到了一条岔路。小红说向左走，他觉得应该向右走，两人为此争吵起来。那个时候他瞥了一眼小红，小红说着走左边的理由，规划着未来的行程，并洋溢喜悦。他本想和她争辩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忽然他感到了厌烦。他决定掉头回家，小红诧异地看着他，却没有反驳。他在回去的路上就不再喜欢小红。

　　后来他还喜欢过很多人，却无法一一数出她们的名字。小蓝，小花，小黄，小夕……她们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停留了不长不短的时间，最终都变成烟雾消散。他有时候会记起一个小姑娘，她扎两个小辫，整日卖花。因为她喜欢花。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就看到她蹲在墙角，看到他出来就兴奋地跑出来，把花递给他，说：“公子早上好！买一枝花吧。”

　　他还记得清楚那花上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她的手上还有山石割的伤口。她看着他，眼含羞怯，一只手紧拽着旧麻衣。他买了她所有的花，然后把她安置在了一个小院里。那个小院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整日整夜都飘散着一股香气。可是他却再也没有踏入那个院子一步。

　　他有时会记起一个女人。她很喜欢他，他第一眼就知道。那个时候在下小雨，他坐在湖中小船上发呆，看着雨丝一点一点地掉下来，在湖面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他听到歌声，空灵又引人注意，像是搅碎了这一片宁静。他没有兴趣，却听到歌声越来越近。他抬头就看到对面一叶小舟上坐着一个女子。她白衣黑发，坐在一把油纸伞下，怀抱一把琵琶，素手弹起。他看到她的眼中也有相似的涟漪一圈圈地泛起，然后他一笑。女子走过来，他站在她身侧为她撑起伞。女子对他笑笑，走进他的小船，为他弹琴。

　　他不知哪里来的兴致，从船里拿出一把古琴，也开始弹。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歌曲绕梁三日。后来他放下了琴，一盏一盏地喝酒，枕着歌声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准备出门，可是天在飘着小雨。他回房拿伞的时候，猛然听到自家园内传来一阵阵相似的歌声。他想了半天，却觉得头脑一片空白，然后独自撑着伞离开了家。

　　其实他都忘记是什么时候迷上喝酒的。一旦喜欢上就无法停止了。他在酒楼里整日喝酒，一杯一杯地喝，脚下倒了一坛一坛。他身子斜斜地靠在椅子上，醉眼朦胧地看着台上戏子唱歌演戏，听着咿咿呀呀地声音，和着或浓或淡的胭脂水粉味儿，他就这样睡着。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喜欢上了酒楼的味道。这种迷人的味道让他多想长醉不醒。可是他始终会在第二日伴着头痛准时清醒。

　　他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就走在街上随意逛逛。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有时候就站在自家门前，盯着金碧辉煌的家门，会深感疑惑，却不知自己有什么好疑惑的。

　　他又想起他曾经喜欢过的一个女子。她很美，简直是无以伦比的美丽。当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恍然觉得人生的一个巨大缝隙被填满了。那女子笑起来很美，不笑也很美。他曾觉得自己和她走在一起就是玷污了她美丽。后来他让她住在一个美丽的院子里，是全新的院子，用最豪华的装饰，用最精致的物品，好像那样才配得上她的容貌。她就静静地看着他像个傻小子一样为她忙上忙下，为她操心一下。那样忙活了近五个月，他没有觉得丝毫疲惫。当看着她宛若仙人一样，迈着莲步踏进房间，他心里涌出莫名的感受。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挑了一根凳子坐下来，然后回头看门口站着的他。

　　他看了看她，退后几步，看了看这样的房间，觉得心头有什么被梗住了，想让他长叹一口气。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段时间他在家住了很久，整日醉酒。有一天一间房间突然燃了大火，里面住的女子原本被救了出来，却固执地冲进去想拿出几幅画，就活活地被烧死了。女子死的时候还想拿一幅画，只可惜她和那些画最后全都化成了灰烬。只剩一截绿色的腰带孤零零地飘落在了门口。

　　他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喝酒的动作愣了一愣，然后换起了一坛酒往肚子里灌。他僵持着那个动作，哗啦啦的酒淌了满身。他的手突然一松，坛子就碎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走几步就趴在地上一阵呕吐。

　　他沾了满身恶心的秽物，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得葬了。”

　　不久之后他又喜欢上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很黏他，总喜欢像个小尾巴一样一步不离地跟着他，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经常带着女子去酒楼。他喝酒，女子就为他倒酒。看到他要喝醉了，就给他盖上一层薄被。女子知道他所有的喜好，有时候仅仅一个眼神，女子就知道他想要什么。这样体贴让他很是享受。女子总是默默地站在一边，看他在烂醉，看他又醒来。日复一日。女子从来不曾干涉他做的每一件事，有时候他甚至以为她只是他的一个梦。回头一看，她就静静地站在一边，对他笑。

　　他看到她，好像隔得很远。在酒家嘈杂的吆喝声里，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在人□□错的身侧里，她始终是最清醒的一个。他蓦然就不再喜欢她了。

　　他娶了很多小妾，可是始终没有娶妻。有一天他心血来潮，找了一块上好的木牌，细心雕刻，刻成一块牌位。他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怀里，靠着桌子就睡着了。

　　他在梦里听见有人在叫他，顺着声音走去，他看到一个陌生的院子里，有一个女子安静地挂在白绫上。她白衣黑发，只是低着头，发丝柔顺地垂下来。她的指尖向下滴血，一点一点像在地上画着最美的画。

　　她这样死了，火盆里烧着火，琴弦噼里啪啦地炸响，小小的火星飞到她身上。她以一种极美的姿态烧了起来。他遥遥地看着她，看到她就像火里的凤凰，只可惜再也没有机会浴火重生。

　　他转头出去，身边场景转换，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坐在华美的屋子里。她的姿势很优雅，一直固定着这样的姿势，等着他。

　　老妪笑的时候露出了残缺不齐的牙齿，还伴随着令人惊悚的笑声。他打了个冷战，从梦里惊醒，看到怀里的牌位仍在怀里。上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的名字。

　　他把它随手放在座位上，然后拎着一壶酒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他走得不稳，酒也洒落一地。

　　也是很后来，他才明白其实他一直都是个浪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