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宁宣 杜 ...

  •   杜可名起得很早。
      轻扣雪重的门,里面却许久没有动静,她微微诧异,摇摇头便踱了开去。

      朝阳初醒,清露晨流新桐引。
      杜可名沿着纵横曼回的九曲鱼廊慢慢走着。昨日到府时夜已深沉,府中景象不能看得分明,此时却将一路美景摄入眼底。
      前院广大,玲珑有致的假山下修了荷花形状的池子,一池碧色清彻见底,一群养得极肥的红鲤正懒懒游出等人喂食;池中种满的水芙蓉此时只剩残叶,有青青莲蓬从中探头而出。
      后院却是一片郁郁苍苍的香樟树海,浓荫中偶露飞檐狼牙,想来该是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杜可名伸手摘了一片樟树叶子,揉碎了抹在裸露的手与脖颈上,又在树下拣了块干净地方坐下,舒舒服服地倚着大树眯眼看细碎落在林间的晨光。
      既然入了侯府,这明霞郡主又是景阳王的血亲,那么无论如何是要想法儿留下来了。
      怕只怕,那公子炽天虽不见得是坏人,却也有些棘手。他在来风客栈里的试探、将她卷进来引得雪重出手、名为相伴而行实则使雪重护他入都,如此种种,她岂会不知?
      只是如今看来,他似乎并不喜欢明霞,也许……杜可名微微笑了:他也能助一臂之力,亦未可知。
      可是……助雪重报了仇之后又当如何?
      找师父么?找着了又怎样,回药师谷隐居一生,还是从此一身布衣云游四海尽逍遥?入得这一世,自己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眼神飘忽起来。

      “你是哪里来的奴才!竟敢一大早便在这里偷懒!”一声断喝,将正在神游的杜可名吓了一大跳。回身一看,却是一个十五六岁浓眉大眼的绛衣少年,插着腰,一脸倨傲地瞪视自己。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得那副眉眼有些熟悉,不知哪里见过。
      少年见她不语,面露薄怒:“主子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了阿?”
      杜可名见他出言不逊,心里也有一丝反感,不动声色站起,也不理他,折转身便走。
      “站住!”那少年大怒,“该死的奴才!”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住,挥手便打。杜可名躲闪不及,竟生生受了他一个耳光,脸上登时浮起五指红印。
      杜可名脑里嗡嗡作响,只觉一股怒气从心底腾地窜起!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侮辱?!想也不想便一个巴掌甩了回去。

      这次轮到那少年被打懵了。他脸色渐渐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眼里渐渐似充了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该死的奴才,纳命来!”双手紧握成拳,飞身扑向杜可名。
      她见来者不善,心中早有了防备。一手轻弹指甲,一股白色粉末便散了出来。那少年收身不及,面上手上都沾了一些。趁他愣了一愣的功夫,杜可名又迅速从怀中掣出一支金针捏在手里。
      少年看自己沾了这粉并没有什么反应,不由冷笑:“哼,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一抹脸,铁拳又向杜可名身上招呼过来。杜可名身小体弱又不会武功,哪里抵挡得住,偏头斜斜避过拳风,左肩上却吃了重重一记,人眼看着便要跌倒。她牙关紧咬,趁机一把扯住少年的袖子,出手如电,一支金针直插他腰下,见针没入一寸余才松了手,人重重摔在地上。

      少年提腿要踢,身形却突然顿住,“哈哈”一笑,露出两个浅浅酒窝。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脸上正要端出凶恶模样,不料又是“嘿嘿”一笑。如此竟一发不可收拾,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是一会儿捧腹一会儿弯腰,又是捶胸又是顿足,五官全扭在了一起,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杜可名慢慢从地上爬起,揉揉酸痛的肩膀,看那少年已经快笑得岔了气,在地上不停翻来滚去,她偏头问道:“怎么样?服不服?”
      “不!哈哈哈,不、哈、不服!哈哈哈哈哈!”那少年笑得面肌酸软,依旧嘴硬。
      “无妨,你可以慢慢想。”杜可名双手抱在胸前,悠哉游哉地倚在树上。
      “哈哈哈,你、你这奴才!哈哈,暗箭伤人,哈哈哈,有什么了、哈哈、了不起!哈哈哈哈哈哈……”
      “奴才?”杜可名眉毛一扬,“别说我不是奴才,就算我是又如何?有谁生来就是奴才?你连区区‘奴才’都制服不了,又有什么了不起?”
      那少年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色涨得通红,似乎再过个一时三刻就得活活笑死不可。

      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忍,暗道一句罢了,便上前伸手将那少年按住,把金针拔出,在衣角上拭一拭,放入怀中。
      那少年又笑了一阵,这才渐渐止住,似乎已经笑没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杜可名见状,递出一只手想拉他起来。
      少年软软搭上她的手,却猛地用劲一回扯,将杜可名一并拉倒在地压在身下:“刚才不算!我们重新打过!”说罢挥拳便打。
      “什么?!”杜可名闪头避过,这下是真的恼了,暗骂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倔强劲儿一起,竟也丝毫不让地与他厮打起来。
      两人就像地痞顽童打架,丝毫没有章法,扭、踢、咬、扯头发,种种不入流的手段都使上了。
      说也奇怪,杜可名身体上明明不占优势,但不知为何那少年的动作却越来越缓,不多久竟落了下风。
      “啊~~~!”那少年在又中了她一拳后,大吼一声,从地上跳了起来,“不打了不打了!真是见了鬼了,怎么虫蚁一个劲儿地咬我呀?!”
      可不是,他面上好几个蚊子包,全身上下爬满了蚂蚁与蚊虫,有些甚至已经钻进衣服里,弄得他又痒又疼,背过手去挠也挠不到,跳来跳去也甩不掉,不由急得直跳脚:“怎么回事啊?凭什么就叮本少爷不叮你啊?你这死奴才又搞什么鬼?!”
      杜可名全身酸软,慢慢站起,将头发捋顺,又理一理衣衫,方才慢条斯理道:“夏季本就多蚊虫,既入了林中,当然得防着些。我早就用香樟叶子擦过肌肤,它们就是想叮也叮不得了。”
      少年闻言,立马从树上扯下一把叶子,拼了命地往身上脸上揉。
      “没有用的。”杜可名斜睨着他,“只能预防不能治疗。”
      “那究竟要怎么样!”
      “你先说你服不服。”杜可名好整以暇,少年一边挠痒,却是头一拧不看她。
      杜可名见状,略略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刚刚若我撒出的是毒烟,抑或金针刺的是你死穴,你现在可还有命在么?自己并没有多大本领,又凭什么对别人吆五喝六?这个世界并不在意你的自尊,而是要求你在自我感觉良好之前有所成就。我不管你是哪儿的主子,但就凭你现在连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无法抗过,你自问可还有倨傲的资本?”
      那少年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直昂着的脖颈微微缩了一缩。
      杜可名继续说道:“你当我是下人,就能随随便便拳打脚踢,下人不是人吗?不会痛不会记恨吗?无非是慑于你的权势敢怒不敢言罢了,并不是你果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这样的自欺欺人,你觉得很开心么?”
      少年闻言,低头不语,半天才闷闷地哼了一声:“你到底替不替本少爷治?”
      “你到底服不服气?”杜可名瞟他一眼,“不用治就算了,我走了。”说罢转身要走。
      “喂……”背后传来一个细如蚊呐的声音,“我服了。”
      杜可名驻了足,脸上忍不住浮起笑容。转身来到他身边,从怀中瓷瓶里掏出三颗清风玉露丸,在旁边的石头上细细研磨成粉。
      那少年在旁边看着,吐了吐舌头:“其实,我府里也有上好的药和最好的大夫。”
      杜可名起身便要走。
      他忙一把拉住,陪笑道:“但本少爷就觉得你这脾气对路。难得有人敢这样顶撞的。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对吧?”
      她心道:我刚刚撒的那诱虫粉,是随随便便找个医生便能解得了的么?
      便又蹲下,将粉末拢起,让少年捋起袖子,在他的面上身上仔细涂抹。那少年只觉得药力所及,身上一阵清凉,竟立时止住了痒,包也消下去不少,蚊虫更是瞬时没了踪影,不由赞叹:“没想到你小小年纪,除了脾气够硬之外,还有一身好医术!”
      “我也没想到你老大不小,除了拳头够狠之外,还那样能撒赖。”
      那少年知她说的是刚才自己“恩将仇报”那一下,面上有些红:“本少爷姓宁名宣。”
      杜可名头也不抬:“本公子姓杜。”
      “名儿呢?总有个名儿吧,难不成要我叫你……阿杜?”
      杜可名闻言,心里就先吐了一口血:“单一个铭字,叫我阿铭便可。”
      “阿铭?”那少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听,本少爷还是愿意叫你阿杜,多顺口。”
      “随你吧。”杜可名平静下来,语声淡淡,“名字不过是个符号而已。”
      少年正待再开口,忽听后面一声高唤:“小王爷!”

      两人齐齐向后看,来人却是气喘吁吁的童伯:“小王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让老奴好找。少夫人在等您用饭呢,等了好久都快发脾气了,您快去看看吧。呀,您身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还有牙印儿?”童伯疑惑地打量了立于一旁、同样狼狈不堪的杜可名,“杜公子怎么也在这儿?这……”
      杜可名敛衽做了一揖,淡淡道:“偶遇宁少爷罢了。童伯,不知小侯爷身在何处?我与雪重叨扰一夜,也该告辞了。”
      “什么?”宁宣与童伯异口同声。
      童伯急道:“杜公子,小侯爷一早就出去了,特意吩咐了老奴要留杜公子二位住下,好生伺候的。若您要走,可让老奴怎么向小侯爷交待啊?”
      不待她说话,宁宣就接口道:“就是,阿杜,本少爷与你才刚刚结识,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杜可名低下头,沉默。
      炽天一意要留他们下来,大约不那么简单。但雪重的仇……
      “好吧。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杜可名终于点头,又面无表情地瞟了宁宣一眼,“但是,你一口一个本少爷,本公子听不惯。”
      “你……”宁宣额上又暴出青筋,半晌才说,“好,我算服了你了。童伯,我们看看姐姐去。”
      行出两步,见杜可名怔在那里,便出声唤她:“阿杜,一起去啊。”
      童伯忙在旁边道:“杜公子二位的饭食已在房中备下了,小王爷先请吧,少夫人可真要发脾气了呢。”
      宁宣尤不甘心地看了杜可名一眼,见她努嘴示意自己先走,这才不情不愿道:“那好吧,阿杜,我陪姐姐吃完饭,一会儿再来找你。”转身与童伯一并走远了。
      杜可名又站了一会儿,才沿路缓缓走回去。

      屋内,雪重已然端坐桌前。看到杜可名身上脏污的衣衫和脸上的红印,脸便往下一沉。
      杜可名忙冲他一笑:“师兄,我自己跟狗打架被狗咬的,不妨事。”说着便在桌边坐下,拿起茶壶泡出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这里哪来的狗?”雪重皱着眉,看她嬉皮笑脸的样子,叹了口气,“一会儿拿玉雪消肌膏擦一擦。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就伤了自己。”杜可名只是嘻嘻笑,不说话。
      两人默默无言坐了一会儿,半晌,雪重冒出一句:“那个女人是宁无心的女儿。”不待杜可名答话,又说,“他还有个儿子,也在这府上。”
      宁宣。杜可名将这两字默默念了几遍。难怪最初觉得眼熟,那倨傲的表情原是跟明霞一模一样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师兄,你昨夜便去探景阳王府,未免有些性急了。这不象平日的你。”
      雪重默不作声,没有否认。
      杜可名看着他,轻声说:“师兄,我们现下在侯府里,处处都得当心。炽天绝不是个简单人物。要报仇,还是得从长计议。”顿了一顿,又道,“还有,师兄,我只希望,除了那人之外,你莫要……伤害更多的人。”
      雪重身子微微一震,盯着她哑声道:“冤有头,债有主。在你眼里,师兄是这么是非不分的人么?”
      “当然不是。”杜可名绽开笑容,“我最初只是担心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目,你既这么说,显然是我多虑了。”说着,一双手轻轻握上雪重的手,“师兄,你和师父是我这一世唯一的亲人,无论今后世事怎样变化,我只要你们平安无事。”
      雪重反握她的手,眼神一寸寸柔软下来,张口欲说什么,却被她一声欢呼打断:“吃饭吃饭!我可是饿坏了,师兄你不知道,刚刚可费了我好大一番力气才制服了那条狗呢。”她似是想到什么,偏头嘿嘿一笑,“师兄,饭菜都快凉了!再不吃可就浪费了!”说罢便举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雪重轻笑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开始吃。

      才吃到一半,紫嫣忽然推开门,慌慌张张跑进来,结结巴巴说道:“杜公子,不、不好了!少夫人、少夫人气势汹汹地过来兴师问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宁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