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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书童 ...

  •   看着前面少夫人急怒的背影,陪嫁丫环朱颜在心里不停地叹气。
      明霞郡主单名一个“静”字,性格却与闺名相去十万八千里。打小随侍的她最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性烈如火,又因为是嫡出长女而被景阳王宠得骄纵异常。原以为嫁了人之后会慢慢收敛,谁想小侯爷虽然疼宠,却因为公务繁忙而经常不在府中。新婚夫妻同房的机会很少,更别提有喜这回事。郡主因此私下里生了不少闷气,竟落下“被头风”的毛病,清晨起来往往不讲道理、暴躁无常。
      就像今日。郡主一早起来发现小侯爷已然离府,脸立马垮了下来,一拂手便将妆匣扫落在地。不一会儿下人来报,小王爷的书童藏印偷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下午恐怕无法随侍去书院。郡主闻言,脸色愈发阴沉,一歇功夫就挑了几个错处罚了三个下人。
      所以,当童伯领着衣衫不整、脸上还有五指手印的小王爷过来用饭时,郡主终于爆发了。
      “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么个狼狈样儿?!明知道今日王上要到书院来考较你们,你还……你看你,有一点小王爷的形状吗?!说!究竟怎么回事?”郡主将筷子重重一放,眼里欲喷出火来。
      宁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烈性子的长姐,不由头颈一缩,嗫嚅道:“我,我只不过与阿杜打了一架……”
      “阿杜?”郡主眯起眼。童伯赶忙解释:“就是昨晚小侯爷请来的杜铭公子。”
      “哦?”郡主眉头紧皱,脑中浮出一个瘦小影子,“就是那个无礼的乡野小人?!”
      “姐姐,阿杜不是小人……”
      宁宣话还没说完,就听“哐当”的一声,一只天青釉汝瓷碗被郡主狠狠砸碎在地。她嚯地站起,厉声道:“少废话!童伯,带上家丁,随我去把谋害小王爷的贼子抓起来!”
      宁宣大惊,一声“姐姐”刚要唤出口,被朱颜使个“莫要再火上浇油”的眼色硬生生止住。眼见得郡主已带了童伯与家丁数人出门往杜可名住处去了,他一跺脚,急急追了上去。
      朱颜叹口气,心想:主子这个脾气,难保有朝一日小侯爷恩宠不再啊。

      这边厢,杜可名与雪重刚听得紫嫣来报信,“砰”地一声,门就被一脚踢开了。
      明霞满脸怒色闯进来,眼见杜可名站起身,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挥起一掌便要重重打下去。
      “姐姐!”宁宣飞身上前欲挡住那一巴掌,却见明霞那一掌在空中停住了。
      顺着看过去,是雪重在杜可名身前伸出一手挡住明霞,任她怎么使劲也挣脱不了。明霞看着对方一双深潭似的眼睛冷冷望向自己,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师兄……”杜可名轻轻拉了拉雪重衣袖。雪重深深看她一眼,撤手。明霞这才得以收回手去,心下恼怒,面上却不自禁红了一红。
      杜可名从雪重身后绕出,向明霞作了一揖:“少夫人,我与大哥承蒙小侯爷抬爱而得以暂住府中,心中很感激。但一介草民,有礼数不周处,相信少夫人端庄宽厚,必不会小气到与我等计较。至于与小王爷……”她瞟一眼宁宣,“实属误会一场。”
      “误会?”明霞冷哼一声,示意家丁上前将杜可名围住,“误会就可以谋害小王爷了?你敢说他脸上的伤不是你所为?”
      杜可名不急不恼:“小王爷脸上的伤确是我造成的,但谋害一说在下却不敢苟同。在下身小体弱又不会武功,面对小王爷只有被动挨打,何谈谋害?更何况,究竟是谋害还是寻常争执,少夫人只消问问小王爷是谁先动的手便能知晓。”
      “是我先动的手!姐姐,是我!”宁宣点头如啄米,分开家丁挡在杜可名身前。雪重皱眉看了杜可名一眼,她冲他吐吐舌头。
      “你……”明霞没料到弟弟反倒帮着旁人,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狠狠瞪着宁宣与杜可名。
      宁宣看着姐姐,心里有一丝害怕,却还是说:“姐姐,阿杜并未谋害我,我们只是玩笑打闹罢了。”
      明霞闻言,面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你年幼无知,被贼人蒙蔽了还替他说话,他打伤你,分明就是心存歹念!来人啊,把他抓起来!”
      杜可名有些啼笑皆非,哪有这样贼喊捉贼的道理?却听得宁宣一声大喊:“谁也不许动阿杜!”

      明霞第一次听到弟弟这样顶撞自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宁宣额上渗出汗珠,却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梗直了脖颈,结结巴巴道:“姐姐,你不能动他,因为、因为……因为他是我的书童!”
      一屋子人都愣了。
      宁宣谎话撒出口,接下来的话就顺畅许多:“藏印伺候得不好,我早就想换个书童了。阿杜人品学识俱佳,与我也甚投缘,我今日早些时分已让他做我的书童了,下午就随我去书院。既是我身边的人,当然由我全权赏罚,姐姐你说是吧?”话毕,头微微一缩,偷眼看明霞的神情。
      明霞狐疑地看着他与杜可名,想起藏印这档子事:“你身边倒确实缺个书童,但下午要面圣,让这样不懂礼数、来路不明的野人侍读怎么成?!”
      宁宣刚急着要解释,那边杜可名又悠悠开口:“更何况,我也没有答允要做你的书童阿。”宁宣没想到她来这么一句,不由满头大汗,拼命在身后摆手示意她别再插嘴。
      “什么?”明霞闻言,脸上浮起怒气,“果然是野人,不知好歹!小王爷让你侍读是看得起你,由不得你说不!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童伯,给这奴才换身衣裳,好好教导他礼数,让他陪着小王爷去书院!”
      童伯不敢立时顶撞,低眉应了,明霞这才气鼓鼓地带着人出了屋子。
      宁宣跟在后面眉开眼笑,临走还不忘回头冲杜可名扮个鬼脸。
      童伯见他们一行走远了,这才向二人赔起不是:“杜公子,小侯爷吩咐了我要好生照顾二位,您看这……”
      “不妨事。”杜可名摆摆手,让他放宽心,童伯感激地退下准备去了。

      掩了门,她在桌边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向雪重:“师兄有什么想问的么?”
      雪重白她一眼,杜可名绽出大大的笑容:“师兄,我天天顶着这张面皮,很累人呢。若是我助你达成心愿,可有什么奖赏么?”
      雪重揉揉她的发,笑了:“小丫头。”
      他这样的举动让杜可名觉得亲熟而安心。她轻叹一声:“师兄,你能不恨及无辜,我就放心了。”
      “不见得。”雪重瞟她一眼,“那条狗咬了你,我可不会轻易饶过他。”
      杜可名“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看不出他娇生惯养的,倒是有一腔热血,值得相交。师兄,我去做他的书童,你不反对吧?”
      雪重敛了笑容,摇摇头:“其实你不必如此。”
      杜可名摇晃他的臂膀,撒娇道:“师兄,你就给我一个领奖赏的机会吧。”
      “你要什么还用得着这样?”雪重微笑,在心里默默道:即便是要我这条命,我也会无怨无悔地给了你。
      她吃吃笑了,却认真地看着他:“师兄,我只要你许我一个愿望。无论何时何地我提出这个愿望,你都务必要答应我。”
      雪重一愕,却没有犹疑,只简单而郑重地答了一个字:“好。”

      正午时分,童伯拿了书童衣衫让杜可名换上。侯府外早备好了马车,她与宁宣共乘,向书院驶去。杜可名头一次看到古代大城市,自然十分新鲜,一路上都撩着帘子。沿途果然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热闹非常,竟让人恍惚觉得这是一个太平盛世,而不远处那些饥寒交迫的景象只是一种错觉。
      马车上挂了侯府的牌子,行人车马见之皆主动避让,一路驶来相当顺畅,一会儿便到了城郊的书院。
      杜可名下得车来,抬首望去,面前是一座巍峨门楼,悬挂着宁王赐书“六和书院”的四字匾额。走进一些,便见整个书院内,大小院落交叉有序,亭台楼阁俱古朴典雅,随处可见佳花名木、碑额诗联。果真是天子脚下第一书院,光就这份气势便是其他小书院万不能及的。
      正中的讲堂里已有不少学生,宁宣点着下巴一一指给杜可名看:左边的蓝衣公子林惊风,乃兵部尚书次子;与之交谈的黄衣少年是刑部侍郎的长子卓厉;前面独自立着的是殿阁大学士独子文清因……俱是二品以上官家子弟。
      而右首有一人甚是显眼,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脸上一双缝眼,偏偏穿的招摇无比,好好的白绸衣衫上绘满五色彩蝶,堂内诸人只他一个带了两名书童。杜可名看的滑稽,宁宣却不屑撇嘴:“脑满肠肥的家伙,谁看得出来他是太师的独子啊。”见她瞪大眼睛,“不信?你瞧柳颜那对书童,一个叫金银,一个叫财宝。”柳颜?金银财宝?杜可名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说笑间,进来一位老先生,鹤发童颜,想必是老师了。果然,一屋子学生皆恭肃神情,立到各自座位之后:“夫子。”
      夫子捋着胡须,呵呵一笑:“想必各位都知道,今日圣上驾临,考较诗书文策,大家应已有所准备……”话至此,下面一阵小小骚动。宁宣凑着杜可名耳边小声叹气:“这下完蛋了,我可一点都没背。”
      夫子正欲再叮嘱两句,忽闻门外传来一声轻笑:“许久不见,季夫子仍是精神矍铄阿。”
      随着语声,踱进一个瘦长人儿,唇角含笑,眼神却犀利,一身便装,腰带上绣着明黄龙纹,系着一块青玉,随着步伐晃晃悠悠。想必便是宁王彻了。
      “吾皇万岁!”一屋子人慌忙齐身下拜。
      杜可名却怔怔不觉,独自一人立着。

      尽管换了古装,尽管瘦削许多,尽管面上有不易察觉的异样的潮红,尽管眼里有了她陌生的情绪,尽管……
      她的胸口似被什么堵着,前尘往事铺天盖地汹涌而来,近乎将她淹没。
      那熟悉的眉眼……
      两小无猜时他给她编的花环,十六岁时雪夜的离别,二十四岁时的再相见……
      那最后一瞥,哀伤而又留恋的目光……
      她不知不觉就湿了眼角。
      艰涩出声,却细若蚊呐:“沈泽……”

      宁宣狠命一拽,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就听他低声道:“你在发什么呆?不要命了?!”
      宁彻看似无意地瞟她一眼,走到上首坐下,两名侍卫分站两旁。他唇角勾起笑容,袍袖轻挥:“都平身吧。这儿不是宫里,大家无需如此拘谨。”
      众人谢了恩,俱在各自的书案后坐下。
      杜可名依旧痴痴看着宁彻。
      仿佛林惊风起身谈了用兵之策,文清因也起来诵了几首诗得了嘉许,又仿佛宁宣在耳边说了些什么……恍若不觉。
      她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沈泽,是你吗?是你吗……

      “砰!”旁边一声巨响将杜可名震醒过来。她侧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柳颜!
      与宁宣同坐首排的柳颜刚被宁王点起问学,竟不知为何,一头向前栽倒,还带翻了整张桌子。
      他肥硕的身躯抖动不停,向前挣扎着挪动几步之后晕厥过去。几步开外,便是宁王。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金银财宝急扑上前摇晃柳颜,“少爷!”
      宁王皱了眉:“怎么回事?”
      “阿杜?!”宁宣急忙看向杜可名,她微一点头,上前。
      金银财宝犹六神无主地抱着柳颜死命摇晃,晃得他一身肥肉抖来抖去。宁宣看了就来气:“狗奴才,还不快让开!”一手一个粗暴地推开他们,跪下道,“启禀王上,我的书童会医术,这里没有大夫,可否让他先看看柳公子?”
      杜可名一直看着宁王,见他微一点头,便蹲下细细察看。柳颜面色时青时白,四肢抽搐,手指不停抽动,牙关紧闭。她翻一翻眼睑,又迫他张了嘴,再一搭脉,脉象凝涩。如此心中便有数了,她一边从怀中拿出针囊一边道:“无碍。犯了风痫罢了。金银,柳公子之前发过这毛病么?”
      “没有!我家少爷向来身体康健!”金银颤声答道。宁宣撇撇嘴:都肥成那样了,还康健?
      杜可名针取丰隆、鸠尾、间使、太冲、合谷几穴,出手如电,又拿了细针在耳后神门穴细细调节。宁王吩咐了侍卫去找大夫,自己离了座位,走到她近旁看她施针。她怕自己分神,不敢斜视,额上渗出细细汗珠。
      一会儿功夫,柳颜的抽搐渐渐止住,呼吸也平稳下来。
      宁王看着宁宣,似是嘉许:“景阳王府,果真人才济济。”
      “谢王上夸奖!”宁宣高兴地捅捅杜可名,小声道,“阿杜,听见没,王上夸你了呢。”
      杜可名却神情复杂,只低垂了眸子。一双手在柳颜头顶、心、肾、胃一个一个按压下来,摸到肝时,她不由“咦”了一声。宁王似听到了,略略探身看过来。
      柳颜肝部有一个细小的凸起。杜可名仔细辨认,仿佛……是一根细针……细针!这么说来,他的癫痫是有人故意造成的了!
      什么人……为什么?难道……
      杜可名悚然立起,尚来不及出声,眼角便瞥见一抹剑光!
      “沈泽!”她不假思索地飞扑向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剑光所向的宁王。

      剑闷声刺入胸口。杜可名竟没有感觉到痛。
      剑又“嗤”地一声被拔了出来,撕心裂肺,飞溅起一片血红。
      杜可名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在飘。
      听得见有人在喊“捉刺客!保护王上!”。听得见宁宣在叫“阿杜”。听得见刀剑相交的声音。
      却没有听见她最想听见的那个声音。
      她倒下去,倒下去,嘴角轻轻绽开一个笑容,眼角却沁出一滴泪。

      沈泽,这样,我是不是就不欠你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书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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