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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公子炽天 三 ...

  •   三清镇本是宁国都城天都附近的一个小镇,三面环山,若非北面一条官道通往天都,差一点便与世隔绝。也正因为如此,小镇虽处于皇城脚下,却未沾一丝一毫的奢华浮夸气息,依旧民风淳朴,日子如水般平静。
      现下已是夏末时节。俗话说“七月流火”,此时的天气本应已渐渐转凉,但今年不知怎么的,仍然闷得让人心慌。镇中唯一的客栈——来风客栈里,老板钱三多正坐在上等厢房中,眯着眼翻阅面前的帐簿,他的小妾盈娘在一旁举着团扇殷勤地替他扇风。饶是如此,他的额上仍不住有黄豆大的汗珠滴落,有一滴盈娘没来得及揩去,便不偏不倚落在那黄色纸张上,瞬间就模糊了一块。钱三多不由破口大骂:“混帐东西!这么点破事都做不好,爷要你有何用?!给我滚出去!”
      盈娘神色凄惶,唯唯退出房去,不巧脚上跘了一跘,不由打了个趔趄,幸亏从旁递过来的一双手扶住了才没有跌倒。她感激地抬眼一看,却是一位身着天青色粗布衣裳的清瘦公子。他面色蜡黄,似生了极重的病,只这么扶了一扶便牵出了一阵咳嗽。他身旁的白衣少年不禁皱了眉:“二弟。”
      盈娘循声望去,不由呆了一呆:世间竟有这样美的人儿!她一时竟想不出词句去形容,只觉得他清冷不似凡间人物,不禁面色绯红,一颗心突突跳了起来。青衣公子见状微微笑了:“不妨事。大哥,我们回房去。”说着温文有礼地朝盈娘一拱手,两人便走出几步,进了房间。盈娘兀自呆看着那白衣少年的背影,直听到厢房内重重一声咳嗽,方才醒过神来,发现钱三多正冷眼盯着自己,慌忙退了下去。
      钱三多收回目光,看着帐簿,开始有些心烦意乱。他不是没有察觉,这阵子三清镇上忽然多了许多陌生人。他们有的象做买卖的客商,有的似走亲访友的老者,有的如逃难而来的乞丐,甚至有顾盼嫣然的少女与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可是据他私下里观察,这些人全都身负武功,绝非善与之辈。他们多半在镇上逗留几日,便沿着官道向天都匆匆进发。
      想到这里,钱三多只觉心里闷得异常,再也看不下去,终于将手头帐簿一推,长叹一声站起。踱至窗边看出去,只见天色阴沉沉的,似在酝酿一场极大的风雨。平安度此一生,真的便这么难吗?他遥望天都城方向,面上浮起忧色,不由喃喃道:“该不是……真的要出什么大事了吧……”

      到了傍晚,一场暴雨如约而至。仿佛天空裂了个大洞,滂沱大雨急急倾泻而下,一时间竟再也分辨不出天地万物,只余空濛一片。来风客栈二楼左首的房间的窗户里探出一只纤纤素手,又倏地缩进。方才那青衣公子立于窗边,回身向桌边的白衣少年吐了吐舌头:“这雨不要钱也不用这么个下法吧?”他脸上蜡黄之气已尽去,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俏脸,竟丝毫不逊于那少年,美得动人心魄,不是杜可名又是谁?不消说,身旁那美少年,便是雪重了。
      雪重微笑,眼底泛起宠溺:“别在窗边站着,仔细着了凉。”
      “哪儿那么娇弱?”杜可名走到桌边坐下,斟了一盏茶,仰头一饮而尽。许是喝得急了些,忍不住便咳了起来。雪重忙拿手轻拍她瘦削的脊背,替她顺气。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她粲然一笑:“师兄可别忘了,这世上,若是我称医术第二,只怕除了师父,就没人敢称第一了。”
      雪重白她一眼,再开口,语气已然带了担忧:“身上的疫症,还是没好透么?”

      自出了药师谷,他俩一致决定去景阳王所在的天都城。雪重固然是为了报仇,杜可名却是闷了这许多年之后,一心想去繁华之地看看,好好游玩一番。未料,沿途没有看到大好秀丽山河,却只看到穷山恶水里为了逃难而背井离乡的老百姓。杜可名心口隐隐作痛:老百姓的生活竟然如此艰辛!去年是罕见的荒年,农民几乎颗粒无收,现如今田地荒芜,疫症横行,每个村庄都死气沉沉,村民仅靠稀粥野菜度日,在一些最穷困的地方,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
      与之相对的,却是官府的不作为。一些郡县官员竟能对这样的惨状视而不见,依旧日日饮酒,夜夜笙歌。一路上杜可名都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将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全绑进法院,通通定以贪污罪、受贿罪、挪用公款罪,直接按情节特别严重判死刑,当天就把他们执行了。可有什么用呢?这一路上也确实出现一些杀富济贫的侠盗,让人颇觉快意,可究竟有什么用呢?她心里涌起深深的悲哀:就算杀一百个这样的官吏,若选官任官制度一日不改,监督制度一日不设,权利观念一日不兴,封建制度一日不变,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她只能做一些眼下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替百姓们治病。其实并不需要多贵的药材,这些百姓患的全是小病,只是因为无钱医治而拖得病势沉重。杜可名便每每就近寻了草药,让雪重熬成汤药,一一送至患病的百姓手中让他们服下,如此几天之后就能无恙。即使是疫症,也不难治,病因多半是一方的百姓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只要对症下药,病势亦好得很快。看着治疗后百姓们日渐康健的模样,杜可名便会有一丝丝的心安。人命并非草芥,她再看不得有人在面前死去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十几日的脚程,竟走了四个多月才到天都城边。
      上一次,就在离这三清镇不远的一个村庄,同样是疫症,病症却来得凶猛。患者往往忽冷忽热、咳嗽不止,渐渐神志不清,不出几日便会死去。她思虑良久,终认定是肺炎的一种病变类型,便用麻杏石甘汤加银花、连翘、黄芩、板蓝根、鱼腥草等制成汤药让病人服下,重症用三皇石膏汤加减,再辅以针灸,不久便见了效。只是由于劳累过度,自己又体弱,一个不小心沾上一些,免不了咳嗽几日。

      杜可名向雪重宽慰一笑:“师兄,不妨事的,只是累着了才好得慢……”
      “那便在这镇上多住几日。”雪重不由分说便道。
      “那敢情好,”她暗笑雪重的大男子模样,心里却有一丝微甜,“师兄,我们下去吃饭吧,我可是饿得紧了。”见雪重点头,便坐到梳妆台前,将之前卸去的妆容仔仔细细地抹到脸上,连耳朵与脖颈也没有落下。顷刻功夫,雪重面前的便又是那个面黄肌瘦的青衣公子了。
      踏出门前,她忽地向雪重一笑:“师兄,看样子,以后也得替你易了容才好。”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楼下的饭堂内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桌客人。几名壮汉围坐东南角一桌,正就着饭食狼吞虎咽,时不时唤店伙计添饭。店伙计显然有些不耐,却碍于他们身强体壮,知道开罪不得,便也不情不愿地掀帘去后面端饭过来。再招呼杜可名他们,便明显没了好脸色,将碗和装菜碟子往桌上粗粗一放,白眼一翻,便扭身走开去。
      雪重看着眼前的菜直皱眉,且不论这味道如何,菜上是一丝热气也无,连碟子都是冰冷,她身上带着病,怎生吃得。对面的杜可名却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举起筷子便要大快朵颐。他只好一手拦住她,一手按上碟子,暗暗催动内力加热饭食,待盘中冒出丝丝热气,才对杜可名说:“吃吧。”
      得此赦令,杜可名脸上顿时笑开一朵花,答也不答一句便开始狼吞虎咽。她是真的饿了。
      雪重啼笑皆非地看她,哪里像个病弱之人?摇摇头,也细嚼慢咽起来。
      待到七八分饱,杜可名才摸摸肚子,满意地放下碗。眼风开始在店里其余的几桌人身上打起转来。店当中坐的是一老一少,早已用毕晚饭,那灰衣老者仿佛说了什么故事,惹得那小娃子吃吃地笑。东南角那群壮汉的衣着看来似是镖师,此时也已饭毕,正大声划拳喝酒。而西北角却只有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趴在桌上,桌面上没有饭菜,仅留空了的七个酒瓶东倒西歪,他手中还晃荡着的一个,不时有酒洒出。
      杜可名嘴角微微一撇。才七瓶而已便醉成这样,酒量这样浅。想着却不知不觉被勾出酒虫,便也唤伙计拿了一坛女儿红。雪重量浅,喝了两杯便停,她却一杯接着一杯,眼中颜色仍清明无比。

      正喝着,西北角悠悠传来一句:“小兄弟面色不好,如此喝法岂不伤身?”杜可名微微一愕,往出声的人那里瞥了一眼。只见那人已坐起身来,一手撑着头,一手晃着酒瓶,眯着眼看向自己。店内烛火不够亮,他又坐在暗处,杜可名看不清他长相,只看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面哪有醉意?她心下疑惑,面上却展开笑容,朝那人处举了举杯,大方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小弟先干为敬。”话毕一饮而尽。
      那人闻言大笑,笑声却是极年轻洒脱的:“好!好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看不出小兄弟年幼体弱,骨子里却是条磊落汉子!”也举起酒瓶,瞬间喝了个底朝天。喝罢竟将瓶子往地上“砰”地砸了个粉碎,人腾地站起,从暗处走出。
      杜可名这才看清楚他的样貌。他五官极深,如刀锋削出一般。狭长双目漆如黑夜、深似寒潭,眯起时便看不透里面的神色。唇薄却微翘,此时嘴角挂着一个性感慵懒的笑容。猿臂蜂腰,麦色的肌肤在灯火下一寸寸泛起动人的光泽,如同一头年轻猎豹般野性而强势。她暗自赞叹:这人的容光竟能与雪重相匹!只不过,雪重的美如初雪一般明净清冽,他的美却如火光般热烈灼人。
      那人走近他们桌旁,唇角含笑,微一抱拳:“我先行一步。下次若再见面,大家便是朋友了!”说罢便头也不回,大踏步朝门外走去。

      正将跨出门外,冷不防身后却有一铁蒺藜破空而来,隐隐泛着绿光。
      这下变化来得突然,杜可名脱口而呼:“当心!那暗器上淬了毒,沾肤即死的!”
      他也不回身,只反手一抄,看也不看便迅即向来处射过去,铁蒺藜的破空声与速度却瞬间增加数倍。杜可名眼一花,只看见灰影闪动,十余枚暗器便朝自己面门招呼过来,不由大骇。
      雪重迅捷而动,挡到杜可名身前,广袖一拂,便将暗器兜至袍中。定睛一看,却是十三枚淬了剧毒的银针。
      雪重面色登时便沉了下来。
      那年轻人身形一错,立时抢至堂中与那灰影缠斗起来,另一条绿色身影立刻加入战局。那群镖师见状,早骇得躲在角落里瑟缩成一团。
      杜可名在雪重身后伸头定睛一看,竟是方才那一老一小。不,那并不是孩子,而是一个侏儒!她联想到高博士,心中顿时翻江倒海。
      那两人十指俱套着金色利爪,挥动间呼呼生风,武功显然极高强,武功路数却很是诡异,或取双目,或打腰侧,或击□□,招招很辣,竟是不要命的打法。杜可名虽不懂武功,却也渐渐看出这两人绝非名门正派。
      那年轻人双拳便是兵器,虽短时取胜不了,却也占尽上风,居然能抽出空来向雪重歉意一笑。杜可名观他手戴的一副黑色手套光泽闪动,显非凡品,不由暗自点头:难怪刚才敢空手接下那毒暗器。

      那两人渐渐力竭,年轻人眼看就要取胜。电光一闪,几支梅花镖却无声无息地飞速向他背心招呼过去。
      情势陡变。
      杜可名大惊,刚要出声提醒,雪重却动了。
      他倏忽而至,弹指将梅花镖借力打开去,“咚咚”之声不绝,全数钉入一侧梁柱,竟没至不见;一旋身,瞬息又挡回杜可名身前,抬首望前。
      一声媚笑传来:“这位小哥好俊的功夫,跟脸蛋一样俊。”声音如同抹了蜜的毒箭一样香甜。
      黑暗中款款踱出一位佳人。黑纱蒙面,一双妙目媚眼如丝,丰盈身材风情万种。
      那年轻人出手如电,将两人点倒。回身上上下下打量那佳人,唇角一勾,便挂上一个魅惑的笑容:“没有想到,绝刹楼的右使竟是如此佳人。早知如此,何必还打打杀杀,美人要我的命,只管来取便是。”说着竟真的垂下手,露出空门。
      那美人像是听到极好笑的事情,咯咯笑弯了腰。杜可名却看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突然一缩!
      “漫天花雨!”那年轻人一声惊呼,急急闪避,金针却真的漫天罩过来,竟不予他任何躲闪的机会!
      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一个打滚,掀起一张桌子便俯身其后,雪重忙拉着杜可名退后三尺。只听得叮叮咚咚的响声不绝于耳。那美人的笑声又起:“怎么,炽天公子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么?”只听细细“噼啵”一声,似有什么轻轻炸了开来。
      那炽天公子听得面色一凛。忙向雪重丢眼色,让他们快走。
      雪重看得分明,拉着杜可名便悄悄向门处移近数尺。
      “这位俊哥哥既然来了,难道还想走么?”那美人媚然一笑,双手却丝毫不停,直向两人抓来。
      避无可避。
      雪重剑已出鞘,凝神准备迎她一击。
      只听得呼啦啦一声,竟是炽天公子将整张桌子砸向那美人。她堪堪一避,面前却腾地升起一股蓝色烟雾。她不敢确定是否有毒,只好硬生生收势三分。
      得此机会,炽天便在这转瞬即逝之际掠出门去,雪重亦带着杜可名飞身出了客栈。炽天急道:“此地不可久留。”三人急忙抢了镖师们的两匹马,绝尘而去。
      待那美人抢出客栈,只听到了官道远处炽天传来的笑声:“商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吗?
      那商姓女子一侧头,唇边便挂起一个阴沉狠戾,而又美艳之极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公子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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