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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出谷 自 ...

  •   自那一夜之后,杜可名明显感觉得到,药师谷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初她模糊忆起自己仿佛对着莫如是道出了隐藏多时的秘密,大惊之下悔得恨不能咬下自己的舌头。但仔细想想,却又实在不敢确定是否有酒后失言。于是面上娇憨依旧,私下却偷偷观察莫如是的反应。这般忐忑不安地过了一阵,才终于安下心来——莫如是从未露出一点点怀疑的样子,也根本未提此事,只是一门心思扑在了两个弟子的学业上。

      对,这就是变化的关键所在。一贯悠游自在的莫如是,对弟子极尽放任的莫如是,居然一反常态地开始关注起两位弟子来,对他们要求之严格,甚至到了可怕的地步。
      杜可名不得不提早收拾起自己放大假的心态,整日端坐书斋,攻克那一座座堆成小山似的医书:《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素问》、《金匮要略》、《千金方》、《肘后备急方》、《针灸大成》……丝毫不敢松懈。莫如是每日都会来考教一番,若答不出来便没有饭吃。杜可名实在是欲哭无泪:就算把自己当年高考加考研再加司法考试统统加起来,也不敌这次这样辛苦。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选读法科,直接进了医学院多好,现在的医术说不定早把莫如是震趴下了。
      更可怜的是雪重。莫如是再不许他私自出谷,更莫提刺杀景阳王。雪重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不豫:自己好容易才查到宁无心的藏身之所,这样的机会怎能放过?莫如是知他心中所想,也不多言,只淡淡看他一眼:“以你当下功力对那左手剑,你可有信心在他手底下走过十招?”雪重便沉默了。半晌,他俯身沉声道:“请师父赐教!”
      从此,雪重开始拼了命地练功。杜可名觉得自己已经废寝忘食,可常常在她起床时,雪重早已不在屋内;而她歇下时,还每每不见他归来的身影。有一次她实在念不下去,把书一扔便跑去瀑布边散心,却发现了山瀑之下的青石上隐约端坐着的雪重。水势奔流激荡,巨大的力量毫不偏倚地砸在雪重身上,他却阖了双目、紧抿了唇,兀自静坐苦修,仿佛已将自身融入那道怒然而下的银练之中。那一刻,杜可名清楚看见了他的意志与决心。
      除了断水剑之外,莫如是还传了他一套逆月剑法。此剑剑势与月相盈亏、潮生潮落恰恰相反,但其内息流转却刚巧能自动弥补修炼者自身武功的不足,逆月剑境界越高,则对其他武功的帮助越大。得此奇异武功襄助,雪重的进益一日千里。只是,莫如是极其郑重地告诫过他,这套逆月剑断不可在世人面前施展,除非……
      “除非,有人能完全破了你的断水剑,懂了么?”他看着爱徒在面前认真答应了,方才发出微微的叹息。

      几个月之后,浩如烟海的医书终于让杜可名开始觉得有了一丝兴味。律师也好,医生也好,归根到底均是治病救人的职业,也可算是殊途同归了。不管怎样,她也渐渐爱上了钻研各式各样的方子、制各种稀奇古怪的丹药。只是于自己的身体,她翻遍了医书都寻不着解法,不由感叹莫如是确实是天纵奇才,居然能想出易筋换骨这一招。
      可是,虽心知如此,每逢六个月过去的时候,杜可名还是会觉得莫名恐惧。不仅是因为治疗过程太过惨酷,而且是因为,每次治疗过后,她都会发现自己的体质下降了一个档次,连莫如是对此都无能为力,只能在事后加强对她各方面的给养。
      杜可名从不抱怨。她知道他已尽了全力。他在教导雪重和她的时候,自己也在那些他或许已能倒背如流的医书中殚精竭虑地查阅,或者在药房中一遍一遍地试炼新药。她对他所做的一切,只有难以回报的惶恐以及,深深的感激。

      春去秋来,杜可名在药师谷中一住便住了八个年头。
      莫如是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但,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痕迹,反而如玉般随时间打磨而更显温润。雪重则刚及弱冠,一身青涩褪去,越见沉稳。他的一双浓眉生得极英挺,衬得星目更深如寒潭,鼻子则如玉雕一般挺直,在轮廓鲜明的脸上刻划出完美的弧线。杜可名的心下常常赞叹,如果把这位师兄放到现代,绝对是超偶像级的人物了,胡美丽之流看到他大约会妒忌得吐血而亡。
      说来也怪,平日里即便是对着莫如是,雪重也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但唯独对自己例外。他笑起来实在很好看,象深海里忽然射入的日光,让人仿佛能听到美人鱼在歌唱。杜可名心想,挺如松柏,美若英华,便是他的最好注解了吧。
      想着便拿过桌前的妆镜,细细端详起镜中的女子。再活一遍十四岁实在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现在的自己与当年十四岁时的自己并没有很大的区别,只是由于长年治疗而显得更细瘦苍白些。再有,便是眼神中少了那些稚气,却多了几分沉着与冷定,以及,一如既往的坚毅。

      “咦?雪霁这小丫头也开始知道爱美了?”一声轻笑传来,打断了她的出神。回头一看,莫如是正笑眯眯地望着她,后面跟着雪重,眼里也闪过一丝笑意。
      杜可名有一些窘,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道:“师父怎么无声无息地就进来了?擅闯女子闺房前是不是应该先敲个门哪?万一我没穿衣服怎么办,隐私权可是被大大侵犯了阿。”
      莫如是嘿嘿干笑,假装嬉皮笑脸:“师徒之间‘坦裎相见’也未必不可嘛,哪里谈得上什么权什么权……”
      “那便不如请师父先以身作则,让我跟雪重开开眼吧。”说着便往后一靠,双手在胸前一插,一副等着鉴赏的悠然表情。
      “哈哈,小丫头,你羞不羞?真是越来越伶牙俐齿了,连师父都敢顶撞。”话虽这么说,莫如是却笑得眼儿弯弯,竟是一副引此为傲的表情。杜可名趁机拍马:“还不是全靠师父教得好。”雪重在一旁看了,脸上亦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莫如是止住笑,清了清嗓,正了容色道:“师父过来是有两件正事要跟你们说。”
      杜可名与雪重便也肃容静立,洗耳恭听。
      莫如是的眼风在她身上打了一个旋,慢条斯理道:“这其中一件事,便是关于雪霁你。”
      杜可名不知何事,闻言一怔: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么?明明已将书斋的医书倒背如流,医术也颇得师父赞许了呀。
      莫如是见状微微笑了:“无须紧张。为师是想告诉你,近日观你脉象,已无大恙。为师可以确定,你体内的毒已全解了。”
      杜可名闻言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竟呆了好久。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师、师父,此、此话、此话当真?”见莫如是笑着点头,才蓦地发出一声狂喜的叫喊:“我的毒解了?我不用再易筋换骨了?我可以和正常人一样长大了阿!天,师父万岁!”她又笑又跳,一张清秀小脸顿时充满了夺目的光彩。莫如是和雪重看得又高兴又心酸,不由对视一眼,再望向她的目光里俱都包含了无限疼惜。
      如此高兴了一阵,杜可名终于平静下来,仍是笑容满面地问莫如是:“师父,那另一件事是什么呀?”
      莫如是眼皮轻轻一跳,笑容便缥缈起来,仿佛只是要交待一件极家常的事,却又仿佛包含了无限感伤。他轻声慢语,却又无比清晰地说:

      “明日,你们便出谷去吧。”

      杜可名与雪重闻言俱愣了。她先反应过来,抢声问:“师父,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们出谷?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师父从不许我们踏出谷的,难道现在是要赶我们走?师父,我们不走!”话音里带着焦急与担心。雪重也一同担忧地望向他。
      莫如是轻拍她的面颊,笑了:“雪霁是这么美的小丫头,为师如何舍得将你困在这药师谷里一辈子?”又望向雪重,“更何况,如今宁国,外有三国虎视眈眈,内有景阳王拥兵自重,有一些事情,是你们年轻人必须要去做的。只是……这乱世风波诡谲,雪重,你已有断水剑九成功力,雪霁自幼在谷中长大,不通人情世故,出了谷,你可要照顾好她。”
      杜可名听着便忍不住流下泪来:“师父,我不走,我们都走了,留你一个,在这谷内多寂寞。”
      莫如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中却透出一丝异样的光:“傻丫头,为师也是要走的。这世上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有些事,是不能躲一辈子的。”
      雪重在一旁静默良久,终于俯身深深拜下:“弟子明白。”
      莫如是心中感慨万千,却丝毫未表露出来。最后看了一眼面色沉静如水的雪重与哀哀哭泣的杜可名一眼,掩住心中的酸楚,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杜可名哭了整整一夜,仿佛将半世泪水尽数付出。
      次日清早,两人去书斋欲拜别莫如是,他却早不见了踪影,唯留一纸在书案上,是大大的两个字:“珍重。”
      风吹过竹林,微微掀起窗上青色的纱帘,一缕细细暖暖的晨光透了进来。
      杜可名轻轻在心里说:师父,保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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