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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把酒 ...

  •   邵阳顾家是宁国承袭已久的名门世族,家中男子世代入朝为官。据顾家家谱载,高祖顾天成曾官拜宰相,其弟顾天蒙亦同时受封“定国大将军”,宁王亲赐了“满门忠烈”的匾额,风光煊赫,一时无二。到了这一辈,顾家虽逐渐式微,仍不失大族风范。当家人顾复官居礼部尚书;其妹顾湄丽质天成,受诰命封“横波夫人”,宁王万般荣宠。景天元年,顾复之妻诞下一双儿女,俱生的伶俐可爱,从此承欢膝下,享尽天伦。
      只是,这欢乐,到了景天六年,便戛然而止了。

      雪重闭上眼,犹能望见那片刺目的火光,耳边响起垂死的人们凄厉的惨叫。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双手不自禁地紧握成拳。
      就是那一夜,顾家上下一百三十一口,满门被灭,无一幸免。
      母亲将幼小的他藏身于只能容下一人的夹壁中,背负他的妹妹,持剑杀敌数十人之后,自刎而死。
      他透过夹壁的缝隙往外看,却只看见母亲倒地时死灰般的面庞,以及随之而来的,冲天的火光!
      他靠着夹壁,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呜咽出声,泪却疯狂落下!
      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
      他藏身的夹壁早已被烤成炽铁一般滚烫,他的心却在那一刻冰封。
      直至第三夜,一场大雨倾盆落下,浇熄了火焰
      他爬出夹壁,茫然四顾。周围只余一片废墟焦土。
      百年荣宠,一朝断送。从此苍茫天下,再无邵阳顾家。

      他害怕被人发现自己还没死,趁夜出逃,开始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日子。直到某天不慎跌落山谷,奄奄一息,幸亏为师父所救才拣回一条性命。
      自此,世上便少了一个顾纪泽,多了一个不会笑的雪重。

      杜可名听得痴了。那是怎样一种惨状阿?亲眼看着父母在面前死去。自己虽然流落异时空,起码父母还安好。怎比这少年,平静的外表下居然隐藏着如此切肤彻骨的痛楚!
      她心中酸楚,不由站起身来,轻轻将他的头搂到怀中。雪重只觉一个小小的温暖身体环绕自己,难得地表现出了顺从,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渐渐松开。他不由喃喃道:“元琪死时……也才跟你一般大小……”杜可名听得又是一阵难过,暗下决心,今后定要努力好好对他。忽的想起,便出口问道:“那么,究竟是谁害了你一家?”
      雪重的双拳复又狠狠握紧,目中射出她从未见过的冷光。

      这几年来,他多方查探,才得知当年顾家的灭门,与如今权势熏天的景阳王有关。
      景阳王宁无心不臣之心久矣,连当今宁王对这位叔父亦须忍让三分。朝中大臣见势纷纷或依附于他,或为求自保不敢出声作对。只有礼部尚书顾复刚介不阿,官阶虽只有正二品,却每每敢于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景阳王对此早已心怀恨意。又一次偶遇顾夫人,垂涎其美貌,欲行不轨,被顾夫人大声呵斥而走,由此恨意更是入骨。找了个机会,便给顾复硬扣了一项“通敌叛国”的罪名,威逼宁王下旨,终于造成顾家灭门的惨案。
      他了解真相之后,恸哭整整一天一夜。
      之后,心中燃起再也不息的滔天的仇恨!他向天起誓,此生必手刃宁无心于剑下!

      莫如是怜他一片赤子之心,亦爱他骨骼清奇,便将一身断水剑法,悉数传授于他。他日以继夜地苦练,无奈这剑法实在太过精奇,精妙之处竟如“抽刀断水水更流”般绵延不绝。几年过去,才堪堪领悟到剑法的五成。
      可他实在等不急了!
      两年前,他便夜探景阳王府,希望能找到宁无心并杀了他。不料景阳王贪婪却胆小怕死,也自知作恶多端,王府内守备竟森严的可怕。绕了一圈,连他宿于何处都没有查到,却惊了暗处的守卫。一番激战后,他全身而退。
      这两年间,他每隔数月便去查探一番,总是一无所获,而王府的暗卫却总是幽灵般出现。他仗着自己身负绝技,倒也每次都能安然无恙。莫如是对这个徒弟的武艺颇为放心,便也由着他这般进出王府。
      上一次,终于让他探到宁无心的藏身之所!他按下心中的狂喜,施展轻功伏在房檐之上,不料,却遇到了十三名高手围攻。
      “高手?很厉害么?”杜可名不由问道。
      雪重点了点头:“每个人的武艺都能独当一面,尤其……是当中一个使左手剑的,更是不世出的绝顶人物。”
      杜可名想起那日雪重胸口那道横贯到底的剑伤,不自觉微微一颤。
      “可是……”雪重没有注意,顾自蹙紧了两道浓眉,自语道:“他却在关键时刻放了我一条生路。本来我是断无生理的。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放我走……”

      身后的竹林里,一道人影静静伫立。风一吹,微微露出青色一角长袍。
      眼见杜可名拉起雪重的手,并排向小筑方向去了,那身影才叹息一声,转了出来。
      “左手剑……左手剑……”他低头怔怔地看着那一泓深潭,喃喃自语,“难道……竟是你么?”

      这几天,杜可名觉得莫如是很有些不对劲。最明显的就是每回去找他,他竟都不在屋内。经常的,他会面无表情地站在河边发呆,一呆便是一个下午,似乎连她在一旁偷窥都没有察觉。比如现在。
      杜可名很肯定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会是什么呢?恩怨?情仇?总不会是单纯的伤春悲秋吧……他也不象神经那么纤细的人啊……想着想着,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正好将莫如是从沉思中惊醒。
      莫如是见她伏在竹后探头探脑的样子不由好笑,佯装着恼道:“鬼鬼祟祟躲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出来?”话音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宠溺。
      她便放心大胆地走到他身边,双手往背后一负,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地吟道:“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莫如是一默,反复咀嚼“多情却被无情恼”,不由低低笑了:“没想到,雪霁还是个才女。”
      杜可名听若罔闻,继续一本正经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莫先生一把年纪仍孑然一身,偶尔思春也可以理解。只是空对这流水落花,岂非枉付了一腔深情?不如别再挑三拣四,东施也好,钟无艳也好,赶紧给我和雪重找个师娘、解决终身大事才是正道……”
      莫如是看着面前的女童兀自唠叨不休,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一把年纪?他还未及而立好不好!思春??老天,这女娃子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杜可名见目的达到,便止住了唠叨。看着他面上久违的笑容,心下微微感动。不由伸出小手握住莫如是细瘦的手,真诚地看着他道:“师父如有什么心事,可以说给雪霁听。若能找人分担,忧愁都会减半。师父,还是这样微微笑着的样子最好看!”
      莫如是闻言却愣住了。耳畔恍惚响起女孩子清脆的笑声:“哥哥哥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微微笑着的样子,最好看了!”
      半晌,他唇角一勾,笑容一点点荡漾开来:“得徒如此,夫复何求?今夜就让雪重在梅树下置酒,我们师徒三人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当真是不醉不归。
      莫如是拿出的藏了不知多久的青梅酒,酒香醇洌,酒劲却极霸道,连当年号称“千杯不醉”的杜可名都有些抵受不住。雪重更是早已歪在一旁,面上一抹酡红,醉得似乎已不能说话。只有莫如是还在一杯一杯地自斟自饮,眼里却也有了醉意。
      杜可名醉眼朦胧地看着身边二人,只觉得温暖安心。若能与他们相依相伴,如此悠闲自在地度过一生,想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吧。
      她有一些想落泪,又有一些想唱歌,便真的拿手轻拍着桌子低声唱了出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而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苦,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一缕笛声悠然飘来,却是莫如是不知从哪摸出的玉笛,其声清幽,调子正合上这曲《水调歌头》,天衣无缝。
      杜可名脸上绽出笑意,调子便高了上去: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时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笛声悠扬,良久渐息。只见莫如是怔怔放下笛子,眼角却沁出一滴泪来,低低唤一声:“阿离……”
      抬眸,却只对上杜可名的眼神。他不禁喃喃自语:“阿离……当真……再不得见了么?”
      她心底有一丝了悟,垂首,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问世间,情为何物啊。模糊间,仿佛看到了沈泽的脸,看到了那最后一瞥的留恋与哀伤。甩甩头,却始终挥不去那个影子。
      他又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她便也斟满酒,举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莫如是不禁笑了:“雪霁,小孩子喝慢一些。”
      “怎么,先生是怕我醉了么?”她又饮尽一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脸上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妩媚。“若不是我变小了,还不知谁先醉倒呢。”她低低笑着,声音渐弱——终于趴着桌子,睡了过去。
      一轮圆月静静挂在空中。院中梅香浮动。
      莫如是忽地笑了。
      阿离,还是不愿原谅我吗?你说再也不想看见我,我便答应你永世不再踏出这药师谷,不让你看见。
      只是如今……那个人重又现世了呢……
      阿离,若是我违背了约定,你……会更恨我吗?

      阿离,你,还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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