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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负伤(小修) 一 ...

  •   一晃,两个月就过去了。霜雪早已化水,谷中开始透出春的气息。
      杜可名偶尔想起那日的诊治仍心有余悸,连骨头都忍不住隐隐作痛起来。想到以后半年就要经受一次这样的折磨,心中不免郁郁。
      但谷中的日子却是难得的悠闲自在。莫如是虽说收了她做弟子,却不急于传授她什么,任由她每日或在书房翻阅古籍,或自由自在地在谷中乱晃。不出几天,谷中的地形便被她摸得烂熟于胸。
      其实这药师谷虽不小,却也并不很大,谷地呈满月形状,四面均是绝壁,仅凭一极隐秘的陡峭山路通往外界。一架瀑布似缟绢垂天,自东边的绝壁之上腾空而下,流水落进下面的深潭,又积流成河,向西边蜿蜒而去。河水在最西处流势趋缓,形成又一深潭,名叫“水月潭”。河的两岸有青竹蔚然成林,莫如是的“离人小筑”,便掩映在满月腹部的竹林深处。
      杜可名实在想不通,这么丁点大的地方,自己当初为什么绕了这么久才找到小筑,便找了机会问莫如是。莫如是闻言怔忡了良久,末了才说是一位故人未免他被世人所扰,布下了阵法,有外人进入谷内便会自发启动。说罢,只道累了,挥手让她独自出去玩。但待杜可名疑疑惑惑离开之后,他却独自叹息了良久。

      莫如是没事不会走出小筑,雪重更是一个没有表情也不轻易开口的无聊家伙,所以大多数时候,杜可名都只能自己找乐子,就当无限期放大假。反正谷中所有琐碎事务都有雪重一手打理,不需要自己操心。雪重甚至烧得一手好菜,山里普通的野菜竟然也能做出别样的清香。第一次吃得时候杜可名差点鲜掉了眉毛,直赞叹他不去开饭馆简直就是浪费人才。
      可是,这几日却一直不见雪重。杜可名连着找了他好几天,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屋子里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一直那么整齐地叠放在那里,竟是没有回来睡过。

      雪重不知所踪,谷里别的事可以不办,但饭却不能没有人做。莫如是吟诗作画、研究医理倒是在行,可一旦让他沾庖厨之事,这人便总是应承几句就立马没了踪影。杜可名只好硬着头皮下厨。她从小家境优渥,长大后又做了律师,想起要吃饭时就下馆子、家里也有保姆打理,竟是十指从未沾过阳春水。这下可好,洋相出尽。古人的灶台得用柴生火,杜可名第一次用了半小时才算把潮乎乎的木柴点燃,一边扇风一边被满屋子浓烟呛得眼泪直流。又要顾火又要顾灶台,结果就是两边都顾不上。折腾半晌,火熄了,饭底上焦了里面还是生的,锅里那一把野菜糊得看不出颜色。
      当她蓬着头黑着脸将饭菜端上桌时,饶是见惯大场面的莫如是都忍不住面上变色。他哆哆嗦嗦伸手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浅尝,五官便不听使唤地扭曲在一起,颤声问:“雪霁……你、你究竟放了几勺盐?”几勺?杜可名看着天花板想了一想:“这么大的锅,我捉摸着也得放个五六勺吧。”
      “五六勺?!”莫如是差点把手中的筷子给扔了。
      杜可名搔搔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师父,雪霁第一次下厨,做得不好,您就将就一下。放心吧,我以后会注意改进的。”
      确实是改进了。第二天,仍旧是看不出颜色的野菜,但是少放了盐,或者说是根本没放盐,连一点咸味都没有,只剩下满嘴苦涩。莫如是看着杜可名笑里藏刀的脸,勉强将饭菜吃完,苦笑着说:“雪霁,真看不出你在制毒方面竟这样有天分……这饭菜,一口便可当十包化骨散啊!”
      第三日,第四日……依旧是夹生米饭加味道古怪的野菜。短短几日功夫,莫如是便再也受不了了。在晚饭时紧皱眉头盯着饭碗里焦黑一团的野菜一刻钟之后,他宣布拒绝进食。杜可名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他却只是欲哭无泪地看着她:“雪霁,不是为师不想吃啊……”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杜可名闻言,面色越加难看,一声不吭将桌上焦糊的饭菜全数扒拉进肚里。吃完将碗一放:“师父,我吃坏肚子,先歇着去了,这些碗就烦请您收拾一下。”不等莫如是哀叹出声,便转身离开小筑。
      杜可名心里有气。一半是气自己这么没用,做了这许多天竟一点长进都没有;另一半却是气自己已经做出这么大牺牲了,别人居然还不领情。要知道,她以前可是发过誓这辈子只为心爱之人下厨的。一生气脚下便快的生风,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水月潭边。
      倚着青竹,又生了半天闷气。春日夜晚仍是料峭的冷,杜可名微微打了个哆嗦,犹豫一会跺了跺脚:再呆下去该要着凉了,何苦跟自己过不去!转过身,朝小筑走去。

      才迈开几步远,忽听身后“砰!”的一声巨响,似是有一件极重的物事从极高的地方坠入潭中。
      杜可名一惊,回头一看,不由大惊:居然是个人!
      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潭边,定睛一看:在潭中闭目浮浮沉沉的,不是雪重又是谁!
      杜可名大惊失色,心念电转,知道去找莫如是求助也来不及了,若是再迟片刻,雪重大概就要溺死潭中。再不迟疑,鞋也顾不得脱便一头扎入潭中。

      潭中的水比想象中更冷,如针一般密密刺来。尽管杜可名会游泳甚至游得不错,在水中仍然感到重重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钟自己的血脉就会被冻结。
      雪重渐渐沉了下去。她奋力游近时已经看不见他了。杜可名急得快要发疯,抬头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在水下搜寻雪重的身影。
      潭水漆黑如墨,丝毫不透月光。杜可名急得像没头苍蝇。忽然感觉手中掠过一丝袍带,心头一喜:有了!
      顺着袍带,杜可名轻易寻到了雪重,抱到他时却觉得自己身体也重重往下一沉,窥雪重面色,心知其早已失去了知觉。
      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现在她身似女童,力气也小了不止一星半点,托起雪重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若要前进,更是要耗尽全身力气。杜可名觉得体力正在大量的流逝,紧了紧身上的雪重,咬紧牙关,眼中几乎渗出泪来,拼了命向岸边游去。深潭水冷,她已浑然不觉。
      终于手触到岸,她不禁狂喜。急忙用力将雪重先推上去,自己几乎脱力,伏在岸边大口大口得喘着粗气,稍稍缓过劲来才翻身上岸。
      偏头看看身边的雪重,只见他双目紧闭,一张俊脸比纸还要白上三分,在月光下隐隐覆着一层死亡的颜色,一探呼吸,早没了进气。杜可名又不由大惊,急忙俯身上去嘴对嘴为他度气,又间隔用力按压他胸骨中央。这么一番人工呼吸施救下来,雪重头一歪,吐出一口水,似乎睁了睁双眼,随即又昏迷过去。杜可名气喘吁吁,再探他呼吸,鼻下已有了一丝气息。
      杜可名好容易将心放下,看至雪重身上时又不由一紧。只见他白衫早已被血浸透,脏污不堪,数十处伤口触目惊心。杜可名细细辨认眼前这伤口,竟达三十七处之多,有刀伤,有剑伤,有钩子翻起的血肉,而最大的伤口是横贯胸前自左往右而下的一道深深的剑伤,现在仍在往外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看得她心中一酸。
      她知再也耽搁不得,试了试自己,好像稍能聚起一丝力气,便不再迟疑,负起雪重,半拖半抱,向小筑方向蹒跚而去。一路几次快要支持不住,险将雪重滑落。她不由喘着粗气道:“难怪叫雪重,果然重得跟死猪一样。”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你放心,就算是爬,我也要救你!”雪重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杜可名丝毫未觉察,只心存一念,继续向前跌跌撞撞走去。

      莫如是开门看到杜可名负着雪重出现的时候不由怔住。面前的景象,是那个弱小女童半背着他的爱徒雪重,一张小脸扭曲着,眼神中却透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毅。只听她口中不停念着:“师父,快救雪重!雪重要死了,快救雪重……”念着念着便似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莫如是一手抱起她,一手将雪重搀至塌上观其伤势,微微有些吃惊,自语道:“雪重这次居然伤得这么重。难道……”面色一凛,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便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杜可名此次在床上一直躺了三天。
      莫如是说她上次的寒气尚未去尽,此次又浸了水月潭寒冰样的水,寒气已然侵入筋脉。虽说现下无甚大碍,日后却是再也受不得风寒了,否则寒气一旦入骨,便是神仙也难救了。杜可名想起肺炎的凶险,便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在屋里呆了三天。想起来不禁忿忿:要不是为了雪重那个死小孩,自己至于落到这般境地么!
      三日里也不曾见到雪重,想来也是在养伤。杜可名不禁有些疑惑:究竟何人能将雪重伤至如斯境地?

      三日一过,杜可名便闹着要下床,冲着莫如是嚷嚷:“再这么躺下去,不病死也要闷死了!”莫如是敌不过她撒娇撒痴,只好允了,杜可名便急忙穿鞋下床。
      想着自己以前总是绷直一张脸沉静如水的样子,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还是更喜欢自己现在这样!会撒娇耍赖,会悠然自得,不用掩饰不用伪装,好像十六岁前的自己……没有受过伤害的自己。
      她甩甩头,怎么又想起这些了呢?不再多想,直奔雪重的屋子而去。

      雪重却不在屋内。
      会去哪里了呢?杜可名心中疑惑,跨出门去,沿河一路向西慢吞吞散步,走着走着又到了水月潭边。
      只见雪重背对着她,正一人独立潭边望着深不可测的潭水出神。他的乌发水一般垂落,用天青色发带松松绑住,身上的白衣被微风轻轻吹起一角。
      这样孤单的背影突然让杜可名觉得莫名的忧伤。想起前尘往事,她不由也黯然起来,静静伫立一旁没有出声。
      良久,雪重似有所觉,缓缓转身,见来人是她,微微一愕,轻轻对她绽开笑颜。笑容仿佛天空雨后那一抹青色般清朗,又如冰雪堪堪化去时一般明净。
      ……杜可名揉了揉眼,微张了嘴,一脸难以置信,他在笑!雪重,他是雪重阿,他,居然在笑?竟然……很好看呢。
      看着她的反应,面前的笑容羞涩起来,看得她有一点点发痴。一种奇异的气氛悄悄漫延。
      “咳咳……”杜可名反应过来,拼命暗骂自己,居然被这小鬼迷住两次,莫不是失心疯了!
      眼瞟到雪重手臂上仍缠着绷带,眉头便不由皱了起来:“你这个伤重病员,不在床上躺着,到这里来吹什么冷风?”
      雪重一愕,没想到面前这女孩子这样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由又莞尔。
      杜可名见他不答话,心中开始有气,嘴便嘟了起来:“我费尽气力救你回来,是让你这么糟塌自己身体的么?”
      雪重张口,似想说什么。但终究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一句“谢谢”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进去,蹦出来的却是:“你,力气很大。”
      话出口自己先一愕,面上开始微微发红,偏转了头不敢再看她。
      杜可名又好气又好笑,这死小孩,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拼了半条老命才把他救回来的阿?
      故意走到他身边,双眼紧紧盯着他看,雪重面上便又是一红。她心下好笑:平时装酷装得跟什么似的,没想到这么害羞哈。
      也不便再逗他,杜可名就地而坐,伸手一拍身边空地,示意雪重也坐下。她偏头想了想,拿手支着下巴,问道:“那日是怎么回事?是谁伤了你?为什么要伤你?下手还这么狠辣。”
      雪重闻言默然低头,面上的笑容带着血色倏时消失地干干净净。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已似充了血,面孔亦有些扭曲。
      他一字一顿道:“是、我的、杀、父、仇、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负伤(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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