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钧墨

6、神眷之人2

　　怀绣高烧昏迷，人事不省了三天三夜。

　　三天间足以发生很多事。

　　京城有两座并立名酒楼。

　　八仙楼是其中之一，名取杜工部诗饮中八仙之意，附会风雅之名。高门大厦，琼楼玉宇，文人墨客时常往来于此，以酒作乐，以诗文会友。即使是在角落里独自大开大敞而坐，看上去最颓废最落拓的人，可能亦是某卷名动天下丹青的作者。

　　宁逊就在这个最颓废最落拓的青年身边坐了下来：“小二，来壶最好的酒。”

　　酒上来之后，他亲自执壶向青年空空的酒杯里斟酒。

　　青年等他斟满，干干脆脆一饮而尽，也不说话。他再斟，青年便举杯再饮，如此三回，青年终于抬了抬重似千斤的眼皮，懒懒看他。

　　“王爷无事不登门，有何贵干？”

　　宁逊举杯，对方却理也不理。他亦不气恼，自己用杯子碰了碰对方的：“本王难得偷闲，想和好友喝酒罢了。”

　　“此处哪里有王爷的好友？”

　　“本王单方面认证的。”

　　青年眼珠往回一兜，霎时流光百结。
　　他低低笑了几声：“工部所有人我都打过照面，王爷这次要我画谁，出价多少？”

　　宁逊伸出三指：“柳星魁，老价钱。”

　　“老价钱可不行啊王爷，”青年自己夺过酒壶对着壶嘴毫无形象地喝了好几大口，用衣袖抹了抹嘴，“昨日程大人和陈大人分别来找我，现在他们已经竞价到了一副一千三百三十一两。”

　　宁逊：“……”虽然江南人说话不分前后鼻音，所以听起来两个都是chen大人，但是一听就知道是哪两个败家玩意儿。

　　青年道：“所以我膨胀了。原价三十文，现价一千三百三十二两，谢绝还价。”

　　宁逊慢慢抽出腰间的宝剑。

　　“……”青年往后一仰，“王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宁逊轻轻弹了一下剑身，青光凛冽，剑气逼人。

　　“王爷，大家都是文明人，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

　　“你不是膨胀了吗？本王给你戳几个洞给你放放气。”

　　“王爷，大家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

　　“本王单方面取消认证了。”

　　“……”

　　迫于淮王淫威，最后一幅柳星魁肖像以骨折价十三文（还不够买坛好酒）成交。

　　成品饱含作者怨气，将原本还算风流倜傥的柳星魁画得像个猪头，获得了客户五星好评和“下次还来”的承诺。为此，苦逼的卖家气得哄抬画价，从两位chen大人手里骗得盆满钵满。

　　将怀绣和老管家接到淮王府，宁逊是犹豫的。

　　老黄头走的时候不仅带走了他介绍来的那些亲戚和行李，还有一大笔现结的工钱。之后不知道他哪个碎嘴的七大姑八大姨之一更是上京城人才市场把淮王的小气抠门，苛责仆从渲染得沸沸扬扬，搞得他名声一落千丈不说，淮王府贴在门口的招工启示也无人问津，甚至有人路过还要吐上一口痰。

　　不知道是不是宁逊的心理作用，他出了这么大丑，连皇帝弟弟早朝看他的眼神都和善了一点。

　　虽然工作压力减轻了是很好……可谁知道他如今结束一天工作回到王府面对的是什么？！

　　早晨用过的餐具和残羹剩饭一直到傍晚都放在那里，他昨天还徒手捉住了一只吃得大腹便便行动不便的硕鼠。衣服没人洗，卧室没人收拾，马没人喂，地没人扫，只有花园倒还被那个兼职车夫的园丁打理得像模像样。

　　从古到今哪朝哪代哪有堂堂王爷自己动手洗衣服的？为了维护皇族的尊严，他就算从楼顶跳下去都绝不自己亲自动手洗衣服！

　　……于是他一件中衣连穿三日。昨天还被那个没眼色的柳星魁逮着问他为什么身上还留着前一天夜里喝的酒味。

　　堂堂淮王居然混成了这副鬼样，要是被皇座上那个人知道了还不被笑死。

　　他不知道的是，暗中的眼线早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了那人知道。

　　笑死当然不可能笑死，但是……的确笑得挺开心的。

　　在怀绣的房间被各种闲杂人等进进出出的背景下，他召集了全体王府工作人员：“你们还有没有把本王放在眼里！”

　　回答稀稀拉拉：“有。”

　　“不敢。”

　　“王爷，小人又要浇花又要擦马车，涨不涨月钱？”

　　唯一的胖厨娘被他一吼，差点哭出来：“王爷啊，现在家里人听说我在淮王府做事都劝我不要想不开，本来说好的亲事也因为这个吹了……我、我今天其实是来辞行的！”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想趁走之前拉一把淮王的手揩揩油，被宁逊一记眼刀飞得缩了回去，只好转而执起一个包裹：“这是我家传厨具十三件大全套，看在王爷素于我有恩，就赠予王爷了，希望王爷今后也能天天吃好喝好……”

　　宁逊：“……”
　　好得很，他现在开伙都成问题了。

　　都说蚁多咬死象，小人物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在老黄头和其一众亲戚大力渲染之下，短短几天舆论便发酵到宁逊完全控制不了的地步。

　　日头又这么一升一落之间，淮王府已经变成全京城最大吃人不吐骨头黑心用人单位，应聘？试试就逝世。

　　人手短缺，王府现任全体员工无论之前是什么臭鱼烂虾一律挑起大梁。个个身兼数职一人多用，工作时间延长至事发前的四到五倍，工资比往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六七百。

　　……即使这样，也还阻止不了离心离德，众人纷纷跳槽之大势。

　　好在刚刚脱离生命危险，苏醒过来的老管家得知是淮王救了他和怀绣，感激涕零，不顾双腿双手都还捆着吊着在床上翻身就要跪拜，还表示愿意在怀绣还呆在王府期间暂理管家一职，让宁逊内心稍感安慰。

　　当着郎中下仆和老管家的面，宁逊笑容如沐春风：“您说哪里的话？本王还用不着让一个病人为王府劳心劳力，您老人家安心休养就是了。”

　　老管家当即表示要是淮王必须让他报恩否则他死后下去无颜面对怀老将军。宁逊再三推阻不过，只得“勉强”答应。

　　出了门，他缓缓逼出一口浊气：“吃本王的住本王的，还好那老东西识相！”

　　然而安慰是短暂的。

　　当他看到本季度王府收支流水账的时候，怒气值达到了顶峰。

　　“天杀的老黄头！！！别让本王再见到你，不然你有如此桌！”正要挥剑砍断梨花木桌案，忽然视线瞥到账本上的价格，连忙换成拳头砸……轻轻摸了一下。

　　宁逊彷徨，宁逊犹豫，宁逊眉头紧锁，宁逊内心天人交战。

　　最后……
　　他终于把手伸向了怀绣。

　　“怀姑娘，虽然本王知道你手头也不怎么宽裕，但一查之下你名下还有两块地呢。你家祖产被烧的钱本王也会督促罪魁祸首一分不少地赔偿的……”

　　他明明对那御医苦口婆心地吩咐了：“用最最最猛的药！快！一定要见效快，只要人能活下来，管他留什么后遗症都不要紧！”

　　因这场火灾，他已被谏官参了数本。这两人的性命如今无数双眼睛盯着，但凡在淮王府内出了差错他就得白白背上两条人命账。

　　早一天把人弄醒就能早一天赶他们走，离了淮王府他们死伤自负，这笔账天子也绝对算不到他头上来，“用的药越便宜越好，过期陈年压箱底的药尽管拿出来！”

　　但不知道是御医理解反了他的意思，还是他那小心眼的天子弟弟从中捣鬼，开出来的药居然全都是最名贵最稀缺还最稳妥的。如此一来，战线拉得太长，花在治疗怀绣和老管家身上的钱实在是……

　　“本王也不要那么多，只要你照原价补给本王就好了。你我非亲非……顶多勉强算小半个故，你别怪本王，大家都是一样的难，本王可没有义务白白帮你治病。”宁逊拉起尚在昏迷的怀绣的手，在一份借据上按下指印。

　　按完之后，宁逊还对着借据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这个手指印够不够清晰，有没有效力？要不要多按几个备用？”

　　临走时，他忍不住又看了怀绣一眼。这小姑娘小脸煞白，浑身大汗，浸湿的额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昏迷也昏迷得并不安稳。

　　他抽手想走，掌心却蓦然挨上一股陌生的触感。竟是怀绣把他的手反握得那么紧，像将要溺死的人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前几天火烫火烫的肌肤此刻冰凉冰凉的，凉意停留在他肌肤上，直达心尖，挥散不去。

　　……
　　三月就快过去了。

　　宁逊将借据小心翼翼对折，放在书房的小盒子里。

　　他默默算了算发俸的日子。
　　如果俸禄足够周转的话……还是不要拿出来了。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他想起当日晚霞余晖之下的怀绣。她在江南少女中间并不算矮小，但看起来却十分单薄瘦弱。与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相比，五官已经长开许多，眉宇间锋芒毕露的桀骜也换成了一种更为冷峭的孤僻。

　　在纷纷乱乱的人群中央，她是他第一眼看见的人。

　　即使她灰头土脸，整个人蒙在一层薄薄的灰雾中，额顶上的鲜血甚至是灰扑扑的，却并不能使她整个人看起来灰暗。

　　她太鲜活了，好像随时随地预备着为了某种东西把自己燃尽。

　　她是与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同的，太特殊的女孩子。或许是她看这人间的眼神中总带着一丝清醒的恨意，或许是她绷紧的筋肉传达着她和平静的外表截然相反的内心，或许是……初次见到她的场景还留在他的脑海中。

　　那个地牢最底层，侧蜷在唯一一束星光里，皱着眉同梦境搏斗的少女。

　　硬算起来，他可是第二次当她的恩人了。

　　所以无以为报，唯有……

　　要是这回她挺不过去，能不能先写份遗嘱把那两块祖产也转给他啊？没错，必须要！而且必须再让她多按几个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