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两小无猜 人与人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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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杀死洛帮主的明明是元甲商会的……”苏新辰看着他，两片嘴唇张开一条缝，又缓缓合起来了。那双向来明朗如星的双瞳中依稀闪过一丝怀疑，随即才渐渐在整张脸上蔓延出一片惊讶与绝望。容成聿曾经暗地里告诉他，害死洛剑梅的真凶是元甲商会，这一切都是元甲商会的阴谋，而他现在才知晓，自己当年的发小就是元甲商会那个叫“隐”的神秘刺客。
苏新辰痛苦得一张清秀俊脸都皱了起来，长剑“铮”的一声出鞘，清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地架在了柳无忧的喉咙前。
“兄长他……当真是你所杀？”他问这句话时，连嗓音都开始发起颤来。
“正是。”柳无忧冷漠地注视着他，脸上已再无当年那孱弱少年的半分懦气。
苏新辰的眼睛圆圆地睁着，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他的眉毛在抖，嘴唇也在抖，胸口剧烈的一起一伏，目光中杀意肆虐。可青锋在手，他又怎能用这把剑去刺穿昔日兄弟的胸膛？即便后来他听说唐真因任务失败而意外身亡，可这些年来他却从没有忘记过当年与他一起日夜习武，一同瞒着师父们去河边钓虾，一起闯祸一起挨罚的时光。即便现在他们都已不再是青葱少年了，可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过去的一幕幕又何尝不是历历在目。
“……我，我应该杀了你！”苏新辰握着手里的剑，虽然无法狠下心肠，口中却难以释怀地低声嘶吼道。
“是，你是应该杀了我！”柳无忧看着他，叹笑一声，眼神却仿佛释然了。“为了追逐你的身影，为了达成与你许下的约定，我不惜一切代价来提高自己的身手，可事到如今我亲眼看着你站在我的面前，才发现自己永远也追不上你……”
听见这话，苏新辰抬起眼睛看向了他。
回想起小时候的时光，苏新辰眸中的杀意渐渐黯淡了。尤其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人生中遇到能交心的好友便更加稀少，而他身为恶人谷指挥，自然是高处不胜寒。每逢遇到人际交往上的困难，他便总是分外怀念这段微时的友谊，没有暗算，没有背叛，更没有斤斤计较，他可以为了保护唐真不被同门师兄弟欺负而壮起胆子第一次对人拔剑，唐真也会为了护他不被师父责难而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既然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初我们一起许下的约定，要成为世间侠者，锄强扶弱、行侠仗义，又为何要助纣为虐，替元甲商会做出那些有违侠义之道的事情来！兄长虽为恶人谷中人，可他德高望重，江湖上受他恩惠之人数不胜数，是真正的当世豪侠，你将他害死，让我如何原谅你！”苏新辰痛心疾首地拿剑锋指着他。
“你以为我想要如此吗？！你以为我不想光明正大地提升自己，随心而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吗！”柳无忧对上他的目光，伸手将套在外身的宽松道袍拉开，露出里面的束身劲装，将道袍狠狠地甩在脚边。唐门的皮甲是深邃的藏蓝色，好似蜀中的月夜一般，他的腰间、手腕上还挂满了银闪闪的暗器，反射出无情而寒冷的幽光。他将手拽在闭拢的衣襟上，用力向外一扯，胸前纵横交错的鞭伤顿时暴露在了湿凉的空气中。
青白色的胸肌上，一横一撇的尽是血肉模糊的暗红色肉疤，苏新辰吃惊地望着这些伤口，再也说不出话来。二人便如此面对面地立于崖前，火红色的夕阳下，一个像披着华山的雪，一个像拢着蜀中的夜。柳无忧将手中的领子松开，垂下因自卑和屈辱而泛红的眸，用带着艳羡的目光从苏新辰身上镶嵌着金边的秦风道袍，移到他肩膀上雪白雍容的情人枕，最后落在他握着剑柄的修长手指上。
“我们相识于少年，有着一样的起点，一样的梦想，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遥远了。我时常在暗处，看着你从扬州城门前的少年剑客，成为了人们口中的不败侠客，加入今朝盟，结交一群生死之交，迎娶佳人为妻，一步一步登上恶人谷指挥的宝座，最终成为了这个江湖上最风光的人物……可我，却变成了最见不得光的杀手，被奸佞之人利用，抛却一切尊严却只能做别人的傀儡，甚至到最后，连自己唯一喜欢的女人也不得不亲手杀掉……”
“为什么？”苏新辰从颤抖的嘴唇里轻轻吐出了这三个字。
柳无忧无力地一笑，眼神望向地上唐青脸色苍白的尸体。“当年我任务失败以后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师父放弃了我，将我逐出师门，告诉你们我已经死了。后来我被傅玉所救，便跟随在他的身旁，从他身上习得提升功力的便捷之法。终于有一日，当我在浩气盟中再次遇见师父，那时他已是一个背叛浩气盟的影字堂部下了。我俯视着他，他并没有认出我来，恳求我饶他一命，可我还是亲手处决了他。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明白了，无能的人连活下去的资格也没有，更别说想要实现自己的心愿。为了成为武功高强，顶天立地的大侠，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因为我再也不要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庸俗之人，再也不许任何人对我视而不见！”
苏新辰皱眉道：“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若是我在，绝不会让你走上这样的道路！”
是啊，他为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不能想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为什么不去更加努力一点？柳无忧愤怒地拳头一握，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一般，对着苏新辰大吼道：
“因为人与人之间总归是有差距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幸运，能够光鲜亮丽地活在这世上！上天注定了我成为不了你，我不得不改变自己，在黑暗中、在沟渠里，如蝼蚁一般苟活挣扎，才能在此刻与你平等地站在一起！”
柳无忧的声音在崖边回响，随后又被风卷向了远方。这世间总有人一种人，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始终得不到上天的眷顾。他越是努力，现实只会越发残酷地告诉他自己究竟是多么平凡，多么庸俗的一个人。苏新辰看着柳无忧从小到大第一次如此激动的脸庞，回想着他口中所说的话，不禁想起了自己这些时日以来的经历。是啊，人与人之间终归是不同的，正如他自己就算披上了这情人枕，也始终无法成为兄长那样完美的领袖。这一点，他又何尝不明白？可无论如何，柳无忧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好了，现在你可以杀了我，为洛剑梅报仇雪恨了。”柳无忧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苏新辰看着自己握剑握到发白的指节，双瞳微微左右游移，神色痛苦至极，仿佛在忍受极大的考验。
“哈哈哈哈，手足反目成仇的戏码我见得多了，你们这一出，倒是看得我分外痛快！”
女人愉悦的笑声从崖边的巨石后头来，苏新辰听见这笑声，像是终于从难以抉择的困境中脱离出来一样，立刻侧脸冲她的方向问道：“什么人！”而此时的柳无忧却早已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是谁，脸色一变，连忙抓着苏新辰的后肘将他向后拉。“此处不宜久留，你赶快走！”
柳无忧话音刚落，那巨石后方便走出了一个背着双手，身穿黑色夜斩白的蒙面女子。女子脸上带着精致的黑色面具，衣襟上纹着精致海棠刺绣，行止做派还是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与此同时，旁边的大树下、灌木丛里，同样也走出了十来名装备精良的黑衣弟子。
“你们是……元甲商会的人？”苏新辰眯起眼，目光在这些人身上的金海棠刺绣上一打量。柳无忧则连忙挡在他的身前，背在腰后的手指戒备地夹起了三枚迷神钉。
“霜使，我已经完成了主人布置给我的任务，你还带这些人来做什么。”柳无忧的眼神里藏着一丝阴沉。
“不错，你是做得很好，主人也很满意，他还让我将这枚大还丹亲手交给你。”霜打量了一下地上的唐青，从衣襟里摸出一个朱红色的锦盒，摊在掌心示予柳无忧看。“隐，只要你过来，这枚大还丹就是你的了。”
柳无忧快速地瞥了眼身后的苏新辰，脚下纹丝不动。“当日主人让我在唐青和苏新辰中择一人而杀，如今唐青已死，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小真，你……”闻言，苏新辰立刻望向柳无忧，眼中掠过一丝惊色。
霜将摊开的掌心收了回来，抱起双臂冷笑道：“主人虽然答应了你，只要你杀了他们其中一人就算完成任务，可他并没有说过不会派其他人来杀另外一人啊。”
柳无忧一怔，墨色的眸子里浮现痛恨之色。“主人他当真这般绝情……”
霜向他厉声喝道，目中却闪烁着点点狡猾的光芒。“隐，你在做什么？还不赶快过来！莫非你想背叛主人？”
柳无忧沉眉道：“……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把我当成杀人工具也好，羞辱我践踏我也罢，可我决不许你们任何人伤他半分半毫！”
霜冷哼一声，道：“看来主人猜的不错，你这具傀儡果然早生异心，对主人根本不是忠心耿耿。你要知道，主人只能容得下被他利用的人，却不能容忍别人利用他！”
柳无忧张了张嘴，正要继续反驳，他身后的苏新辰却将他向旁一推，提剑指着霜道：“你们就是元甲商会的人，是杀害兄长的真凶？”
霜将目光缓慢地移到苏新辰身上，傲慢地说道：“苏新辰，你可真是一点本事也没有，连一个昔日的发小也狠不下心去杀，难怪人人都说你比不上洛剑梅。”
“你说什么！！”苏新辰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怒火冲天地瞪着她。
霜不以为然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着继续说道：“对了，我记得你最敬佩的人，好像便是洛剑梅吧？那我就告诉你，洛剑梅当年可是亲手杀了与他一同建立起帮会的好兄弟，你若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大可像他一样毫不手软地杀掉自己的兄弟，除去一切阻碍在自己面前的敌人。”说完，她又将狠毒的视线重新移回到柳无忧身上。
“闭嘴，兄长才不是那样的人，不许你污蔑他！”
苏新辰一剑挥下去，浅白色的剑光顿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朝霜直直劈去。霜依旧淡定自若地站立在原地，只见另一名黑衣弟子手中持着陨铁支撑的玄甲盾挡在了她的面前，以盾墙替她扛住了苏新辰的这一记“两仪化形”。
“就凭你们这几个小喽啰也想拦我？”苏新辰望着这群朝他逼近的黑衣弟子，凛目而道。“慢着！他们都是主人身边的随侍，不可与之硬拼！”柳无忧正要拦住苏新辰，可后者早已提着剑一个蹑云冲进人群，与一众黑衣弟子厮杀起来。
这群黑衣弟子本都是傅玉以重金买下的随身护卫，是出自于江湖各大门派的顶尖高手，且日日服用傅玉赐予的增长修为的秘药，功力大增，身上又带着傅玉以金钱买下的神兵宝甲，便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功力都已与苏新辰不相上下，更别说还有几十人在此了。苏新辰一时莽撞冲了进去，自然讨不了好，不过几时便败下阵来，肩膀上、腿上也受了不少伤，柳无忧在一旁看得忧心，便以千机匣相助，当然也不是那群黑衣弟子的对手。
“苏新辰，小心！！！”眼见霜乘着苏新辰疲于应对众黑衣弟子的时候，悄悄摸出了自己惯用的毒匕预备朝苏新辰的后背袭去，柳无忧连忙惊恐地对苏新辰大喊道。便在这时，一道白虹似的身影突然从霜的后方一跃而出，动作迅疾地缴落了她手中的毒匕，顺带着还反手一巴掌将她整个人都扇倒在了地上。
苏新辰看见来人，立刻满脸惊喜地冲那人大声喊道：“天哥儿，你怎么来了！”
“帮主，”秦天应了一声，两手交错着双刀向前一冲刺，沿途的黑衣弟子顿时倒下了一片。她立刻赶到苏新辰的身旁，护在他身前道：“我将驻扎营地之事安排完毕之后发现你不见了，便立刻着人去寻找你的下落。后来听说你收到一枝令箭，有人以梅花剑为由约你这个时辰在奔雷崖相见，我心中猜到有诈，便马上追了过来。”
说完，她扭头以极其凌厉的目光瞪向一旁的柳无忧，柳无忧皱了皱眉，出神地喃喃自语道：“看来这一切早已都在主人的运筹之中，他从一开始便想将唐青和苏新辰都同时除去。”
苏新辰想了想，也开口道：“总而言之，今天的所有事情都是这个女人的阴谋。”
秦天思索一番，重新看向跌坐在地上的霜，冷漠地说道：“上回在沈园放过你一次，这回你的运气恐怕就没那么好了。”
霜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秦天这一巴掌力道不轻，她的半边脸颊肿胀得难看 ，嘴角更是挂着血丝。霜心中受辱，表情也更加狰狞扭曲起来。“呵……呵呵……盗剑贼，你来得可真及时啊，刚好你们三人一起死，也算了却主人一个心头大患！”
苏新辰听见这话，好笑似地瞅着她道：“你脑子是不是被打傻了？你们几个又吃药又偷袭的，几十个回合下来却连我都杀不死，还想打赢天哥儿？”
霜恶狠狠地瞪了苏新辰一眼，又转眼看向柳无忧道：“隐，枉你还是蜀中唐门出身，怎么连这奔雷崖附近布满了机关暗器也没察觉？”
“什么？”柳无忧神色一变，只见霜嘴角一提，向后退了几步，对着空气中打了个响指，轰隆几声巨响便从左至右、接二连三地突然在秦天等人脚边炸开，将地上的尘土轰到三尺多高。秦天等人原本就站在这三角形的山崖边上，那些埋在土下的机关“天绝地灭”一旦炸开，顿时在地上拉扯出一条蜿蜒的地缝，靠近山崖边的土地更是开始渐渐向外倾斜。眼见着崖边的这块地就要站不住了，秦天连忙将两把弯刀背回身上，与柳无忧、苏新辰一起纵身向地缝的另一边纵身跃去。
然而苏新辰的后脚还没来得及蹬开，他脚下的土地便碎成巨大的石块向深不可测的山谷里跌去。秦天只有一只手扒住了断崖，柳无忧也没来得及跳到对岸，只能伸手抓住了秦天的手腕，再低头死死地拉住了苏新辰的左手。三人便如此一个拉着一个地悬吊在断崖边上，随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从身旁滚落，在半空中颤悠悠地晃荡着。
“坚持住！不要松开我的手！”柳无忧绷紧了额上的青筋，对身下的苏新辰喊道。苏新辰一只手握着剑，低头看了眼脚下的万丈深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试图用剑插/进面前的断崖里，但自己面前的这一处断崖却恰好是一层花岗岩，在这种状态下白刃根本敌不过坚硬无比的岩石。
“哈哈哈哈，瞧瞧你们，可真是令人心疼啊。”霜大笑着走到断崖边上蹲下，对准秦天扒在断崖边的右手慢慢举起了手中的毒匕，一字一句地对秦天说道：
“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两小无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