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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玖章. 夜里的云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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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玖章.
远处艳霞粲然如火,若江南世家绣娘手中梭织锦绣,穿针引线间桃花朵朵初绽;又是丹青名士工笔描摹下,华光潋滟,无双风姿。
霞光之下,一对璧人款款走来,幸福甜蜜得羡煞旁人。
慕归遥遥作揖,“落庄主,阿瑶姑娘!”
那妇人捂着嘴笑意优雅:“小姑娘就是谢贤弟的徒弟吧,”她仪态端庄地走到慕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归,眼神温婉优雅,却隐带一线晦暗,“小姑娘生得真是白璧无瑕。”
慕归侧目见谢如故没有开口的意图,于是朗然一笑,直视着落惜鹤与阿瑶,“庄主同夫人当真是一对璧人,简直郎才女貌,配的不能再配了!”
落惜鹤和阿瑶对视一眼,后者眼底掠过一丝暗芒,语声也冷了下来,“姑娘似乎话里有话。”
“怎么会啊?”慕归张圆了嘴,故作惊讶,“我哪敢话里有话,我是实话实说啊!”她眯起眼,欣然续道:“落庄主与夫人真令我打心眼里觉得相配,一个恶心,另一个更恶心。”憋了半天,一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阿瑶眼神闪烁,背着落惜鹤的面容扭曲了一下,随即旋身扑至落惜鹤怀中,骤然变了脸色哭啼啼道:“阿鹤,她这么说我可以,怎可那般说你!太过分了……”
“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慕归服气地拱拱手,“当下最红的戏子抑或登月楼花魁亦是不如阿瑶姑娘的万分之一啊!”
“你!”阿瑶眼神灼灼,像是要把慕归身上瞪出个窟窿,目眦欲裂,“阿鹤!”
落惜鹤并非常人,在江湖浮沉多年,修得一身城府老辣,远不是慕归这等小辈的鲁莽稚嫩。他只是微沉了脸色,而立之年容颜依旧如冠玉,“姑娘的话说得当真有些过分,不知我同内子可否有对不住姑娘的地方?”
慕归连忙摆手,一脸羞涩茫然:“不敢不敢,像我这种小角色哪能让您和夫人对不起呢!”她声音温软没什么威信,可骤然间眸色却是一转,眼底是黑云密布,摧城威压,“你们对不起的——是何微雨!”
阿瑶神色剧变,猩红的指甲紧紧陷入肉中,一线艳色自指尖滴落,她闭了闭眼,咬着牙缩在落惜鹤怀里,只是嘤嘤哭泣,不作多言。而落惜鹤脸上却是茫然之色,他敛眸思忖片刻,方道:“敢问何微雨是……?”
慕归神色更厉,冷道:“呵,她为你变成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敢情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了?不要紧,何微雨啊,就是那个你往她心窝子里踹了好几脚的丑姑娘!”她狠狠对上落惜鹤的眼睛,心口窜上一股子火气,“就是你失忆前负了的那个女子!”
落惜鹤眼眸一缩,多年沉定平稳的情绪也如波涛般向他卷了过来,像是要把他拽入万丈深渊,百尺海涯,却又觉莫名。怀中的女子早已颤抖如枯叶,阿瑶红唇紧咬,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色,不行……不行……不能让落惜鹤知道,否则她这么多年的心思,就要毁于一旦了!
想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出落惜鹤胸怀,劈手就冲慕归砍了过去,却不料只是眨眼之间,谢如故出手如闪电,修长如玉的手落在阿瑶袖口,拈花般优雅姿态,不过指尖一甩,阿瑶便跌跌撞撞撞入落惜鹤怀中。
落惜鹤眉目凌厉,肃然道:“你二人这是做甚?”
慕归涉世未深,被落惜鹤和阿瑶这番惺惺作态震得几欲吐血,她捏捏谢如故的手,示意他该他上场,不想捏了半天自己的手都要抽筋了,谢如故还是不动声色。双方对峙良久,谢如故终于动了,慕归心神荡漾,师父果然有一手!要出大招了!
谢如故确实出手了,他慢吞吞,姿态优雅的从袖中掏出——一个泛着青色的苹果,然后……嚼了起来。
慕归揉揉眉心,苹果真心是师父的真爱,走到哪里都不忘带上,但这种关键时刻吃真得合适么……专业坑队友啊简直……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目光森冷气势强大地朝落惜鹤瞪回去,只见那阿瑶还在落惜鹤怀中梨花带雨地哭着,一双勾人的眸子微微红肿,更是惹人怜惜,她颤声道:“阿鹤我们快回去吧,莫要与他二人再做纠缠了……”
落惜鹤安抚地顺了顺阿瑶的一头青丝,眼神温柔地要晕出一丝水光:“他们这么欺负你,我绝对不会绕过他们。”
“呵,我真怕啊!你们俩真是臭味相投啊!”慕归厌恶地看着两人,像空气里有什么脏东西似的甩甩手,“刚刚明明是这位阿瑶大妈先动的手,落庄主却非要治我和师父的罪,好一个大义凛然,公平公正的百年大庄落家庄庄主!”这一番话说下来不打一个磕巴一气呵成,慕归心底得意洋洋,只觉自己气势滔天,神色亮得有如掠过长虹万里。
她悄悄喘了口气,目光转向优雅吃苹果的落惜鹤,嘴角抽搐道:“师父可会除去幻术?”在何微雨的叙述和阿瑶今日的情状下,她勉强能推断出落惜鹤的失忆必然是与阿瑶有关系。
闻言,面色如阳春白雪般清冷咬苹果的落惜鹤吐出苹果核,堪堪掏出一粒丹药,在慕归仰慕的眼神里悠悠放入她手心,然后才开口:“不会。”
“不会?”慕归被谢如故气得说不出话,“那这是啥?”
“让人恢复记忆的。”
“……好……”
她忍住与谢如故同归于尽的心思,大步走到落惜鹤面前,将这粒丹药丢了过去,毫不费力地落入后者手中,他拧眉望向慕归:“姑娘这是何意?”
“你不是没了记忆么,这能让你恢复记忆。”
阿瑶惶惶道:“阿鹤你莫要吃,这人定是不安好心。”
落惜鹤揽着阿瑶的腰肢,往怀里带了带,“放心,我定不会有事,他二人在我这落家庄光明正大的给了我这药,必然不会有事。”话音一转,他眼神更是有烟波千丈般软和,“你不是已经告诉我我的前半生了么,不过是看看你同我的美好时光,这是好事。只是你以前为我受了那么多伤,我怕是要再心疼一番了。”
“受伤?心疼?阿瑶大妈告诉你的?”慕归没忍住,冷笑几声,抱胸森冷地睨着,丝毫不畏惧阿瑶的眼里的幽怨狠毒。
药缓缓滑入口中,伴随着阿瑶一声惊叫,她猛然跳出落惜鹤怀中,向外奔了去。
“想跑?”慕归拔脚便要追过去。
“等等。”谢如故拽住慕归衣襟,竖起手指,“走吧。剩下的就是他们的家务事了。”
慕归扭扭身子,挣扎几下,见实在动弹不得,只得遗憾地跟着谢如故往外走,临走前回神看了眼神色苍白如见鬼的落惜鹤,他眼里落了霞光,像燃起了一场大火。慕归目光多了几分怜悯:“你可看清楚了,为你受伤,百死不悔的女人是谁!”
二人在慕归的强烈要求下在落家庄外的客栈里停滞了几日,后来落惜鹤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是落家庄的手令,二人此后可随意进出落家庄,必如上宾对待。
还听说,阿瑶被拿了回去由落惜鹤亲手杀死,死之前曾凄厉大喊:“落惜鹤你别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你,不过是主上的把我安插在你身边!何微雨不得好死!你也一样!”
随后正值风华的落惜鹤将落家庄庄主之位传予其弟,从此退入后院,再不问事,只是每天抱着一沓纸坐在紫藤花旁凝思,时笑时哭,状若癫狂。
他从那颗丹药里看到了他的从前。
他看到自己也曾在某个风雪夜里偷偷凝视那个明朗如阳的娇俏姑娘;看到他在时局动荡的时期不得已逼她离开,却被阿瑶陷害;看到他在床前守了她三个月;看到他为了她挨了父亲和异母弟弟的一顿毒打,浑身瘫软几乎站不起来,醒来后强迫自己将她送了出去。
落惜鹤在月色里站了一夜,想了一夜。
那是他喜欢了半生的姑娘,他还没有娶她,就要失去她了。
后来的日子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他在黑暗里沉沉浮浮,只觉活得像个死人。
她终于彻底离开了这个肮脏的地方,抱住了最明亮的阳光,他心底竟是有一丝欢喜的。
夜里的云瑶湖水冷得刺骨,他却从来都没觉得那么温暖过。他看见那个明媚的小姑娘提着红灯笼,衣襟负雪,眉目渐染了一片风月,然后她将手递过来,就像很多年前,她把自己一生的温度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自己。
她一生凄苦,他以来世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