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故人归》叶今生

7、第柒章．

　　第柒章.

　　原本翻涌如浓墨的阴云渐渐散开，泻出一缕金色流光，透光窗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何微雨近乎枯朽的皮肤上。

　　慕归手轻轻叩在桌面上，停了停，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姑娘，问：“后来呢？你又是如何变成先下这般光景的？莫不是又是落惜鹤害的吧……”

　　何微雨笑了笑，只是笑意苦涩得慕归不忍再看。

　　她缓缓摇头，“不是的……是阿瑶。”

　　慕归一怔，眸中骤然泛起冰刃般的冷，“她为什么这么做！”

　　何微雨语声平和，仿佛在叙述一件无关自己的事，“后来我嫁到林家，林家少爷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落惜鹤几乎没费力气就制住了林家。但林少爷的母亲却是个厉害人物，在她失败后……”她迟疑了一下，松弛褶皱的手颤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她把我关了起来……十天后，落惜鹤来把我救了出去。”

　　慕归心下恻然，即使没听何微雨说出她被关起来的经历也能从她的小动作里看出，那必然是一段痛苦至极又不堪回首的血色回忆。

　　“那你……”

　　“当时我们都没注意到，那个林少爷的母亲在背后的动作，她趁着落惜鹤不备，向我捅了过来……落惜鹤替我挡了一刀。”何微雨眉睫一颤，空无一物的眼眶沉得异常，“后来阿瑶来找我，她说落惜鹤之前那么做都是有苦衷的……她说落惜鹤为了我受了他父亲的一顿鞭打……说他知道我嗓子坏了后日日夜夜都在痛苦……”

　　慕归诧异地盯着她，惊讶于故事的大反转，“是真的？”

　　何微雨摇摇头，撩了撩鬓角微湿的额发，“我早已无心分辨了……或许是真的吧。”她停了停，侧过头，尽管早已看不见，还是认真地看向刺破阴云的明亮日光，似乎想从日光下汲取得以存活的养料。

　　“那时的我已经近乎绝望了，我想，不如就把命还给他吧。没了他，我的人生也没什么意义……”

　　慕归不解地凝眉，下意识想反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我现在也觉得那时的我很幼稚。可世间总有些事让你想义无反顾地一头陷进去，哪怕是飞蛾扑火，哪怕根本不值得。这对于每个人而言都不一样，或许是正义，或许是道德，或许是友情，但对于那时的我……确实就是阿……落惜鹤。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沉溺在痛苦里，甚至动了轻生的念头，我想如果我死了就好了，就没有那些痛苦了……

　　“阿瑶说她会术法，她说要我用容貌和一双眼睛来换落惜鹤的命。我应下了。

　　“后来落惜鹤确实活下来了，但他失忆了。阿瑶把声音还给我了，大抵是怕我是哑巴这件事勾起落惜鹤的回忆。”她沉默了一下，仿佛陷入了回忆，“她让我最后见了落惜鹤一面，他认不出我了，只是冷冷地说我是个不吉利的人，让我滚远点，不要打搅他和他的阿瑶……”

　　“我没从他眼里看到一丝心疼哪怕怜悯。真讽刺是吧，阿瑶还跟我说落惜鹤那时是有苦衷的，他是喜欢我的。可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哪怕只是对一个普通人，也应该会有不忍吧，但我看到的他眼里，只有冰冷。”

　　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沉寂，慕归再次听到了那首悲哀而惨烈的歌，带着浓重的痛苦，像大浪般翻涌而至，甚至让慕归感到呼吸有些急促。

　　她轻声带着抚慰道：“那你现在很后悔？”

　　歌声戛然而止，何微雨突然弯了弯唇，“未曾。”她低了低头，额发温柔地拂过眉眼，“这么说或许有些假，哪怕至今为止，我一直很难过，我也能听到心里的那首哀乐，或许我还是喜欢他。但我也不知道我喜欢的究竟是不是一个幻影，但至少有一点我能明确——”

　　阳光从窗棂的雕栏间穿过，碎在屋内，把何微雨的影子拖拽得极长。空气里有细小的浮尘在游动，奇异的明亮温暖。

　　“我不能总是站在过去。那些都已经是回忆了。人如果总是后悔，就是把自己的前半生都否定了。那时的我很可笑，但如果没有那些可笑，或许现在我还会陷入更大的痛苦。唯一遗憾的是，我快死了，似乎明白的有点晚……”

　　何微雨微微一愣，感到手心有一阵热流涌动，她低下头，仿佛看见了那说握住自己的温暖的手。

　　慕归坚定地摇摇头，眼睛里流动着琉璃般的水泽，“不晚。永远不晚的。”

　　“谢谢你小姑娘，我很幸运能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在这里待了太久，都有点忘了该怎么同人交流了。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何微雨的身体渐渐透明，容颜也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变化起来，原本空无一物的眼眶里突然有了一双明亮而灵动的眼睛，仿佛还是那个干净明媚的小姑娘，眼睛里有一弯潭水，清澈得能倒映世间黑白。她抬眼，对上了她整个后半生都不曾感受过的明媚阳光，笑了笑，笑得明亮又朗然。

　　慕归定定看着渐渐化为虚无的身体，轻声说，“我叫慕归。归去来兮的归。”

　　她起身，动作缓慢地走过屋子，四处都很破，只有桌案还是一尘不染的，可以看出主人的用心。桌上累了厚厚一沓纸，慕归将它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页页翻过，前半沓写着“落惜鹤”，后半沓写得是“光”。纸料很差，起了毛边，笔迹也有点模糊，歪歪扭扭的，框架却好看得紧。

　　就像是，那个小姑娘大半生都在追逐她自以为是的虚无的光，但所幸她最后终于了悟，真正能照亮她心底的光，并非别人能随意给予，哪怕再明亮，也不一定属于自己。

　　慕归捏着手中的纸，看向何微雨一生所向的日光，一层层光芒如锦缎般瑰丽，刺破了灰暗的云雾，温柔地落在屋旁的紫藤花上，抖落了一身的黯淡，她隐约看到了那骤然明亮的紫色花影逐渐凝成了一个人影，她或许一直就不喜欢被束缚，却愿意为了所爱之人甘愿沉湎于黑暗。现在，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飞过朱墙碧瓦，渡过黑暗疾苦，去到她最向往的光明中。

　　何微雨说，没必要后悔。

　　哪怕一生坎坎坷坷，荆棘丛生，哪怕被亲人厌弃，被喜欢的人利用，都没什么好怨怼后悔的。光总是有的，只要肯继续向前。已经走过了过去，到了现在，还会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