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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柒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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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陆章.去时飞雪漫天,归时月色无疆
再次醒来时,何微雨发现自己正俯趴在地上,她艰难地抬眼打量周围,房间内摆设素雅,似乎有点熟悉……她眼神模糊地看着正前方,书案边是一对相依偎着的男女,作为杀手的警觉令她下意识地想躲起来,但当何微雨刚刚动腿,发现完全抬不起来。
她转过脖子,看着身后,一条长长迤逦的血痕,好像她是被从某个地方拖过来的一般。
两个大汉突然从两边上前,将何微雨提溜起来,几步之后毫不留情地将她摔在地上。
何微雨这时才看清眼前的两个人。
落惜鹤和那个救了他的女子。
女人容色艳丽,眼尾挑起的弧度掠过妖艳的媚意。
而落惜鹤则是一脸宠溺地搂着她,就像那年搂着何微雨一般。
何微雨难以置信地瞪着落惜鹤,刹那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怎么可能啊,那是她的阿鹤,她下定决心守护一辈子的人。她想张口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忘记了自己早已不能言语。
女人似是终于注意到了何微雨,神色惊慌地缩到落惜鹤怀中,抖着声音说:“阿鹤……她……好吓人啊……”
阿鹤?她凭什么这么叫……何微雨扯起嘴角冷笑,眼神黑漆漆得像蒙了一层雾气。
落惜鹤温柔地抚了抚女人的发顶,温和地哄她:“别怕,我在呢。”他终于抬眼正视何微雨,神色不耐,“你们带她来干甚?说了让她去领罚了。”
何微雨骤然抬眸,对上落惜鹤的眼睛,一双明亮的眸子染上了几丝血色与深刻痛意。落惜鹤看得眼神躲闪,但还是硬着声音:“你看我做什么,你干的那些好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好事?何微雨有些好笑地诧异望着他,什么好事?帮你杀人?喜欢上你?
落惜鹤被她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恼火,眼神里带了戾气:“你伤了阿瑶,难道不该付出代价?”
何微雨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一点心疼,不忍,温柔,想一眼看到他心底,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会不会只是像话本子里一样,这个女人只是他利用的对象,等到事情完成之后,他就会回来寻她,抑或是他是为了她好,怕这件事太困难会害了她。
是不是啊!何微雨无声地动了动唇。
“怎么?还不承认?”落惜鹤眉目森然地像罩了霜雪。
他将怀里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抱到椅子上,温柔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女人原本黯淡的神色突然明亮,喜色显然于眼。
落惜鹤走到何微雨面前,弯下身,小声在她耳边:“你不该触及我的底线,你难道不知差点要了阿瑶的命。我确实利用了你,是我对不起你,我不会杀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过,你本也是我家的家臣,这些……也是你的本分……”说完,他神色骤然一厉,眼底有狂风骤雨。
“来人,把她带下去。”
“阿鹤,微雨她不过是爱你心切,再者她不是刚出完任务么……别太狠了……”
“阿瑶,你就是太善良了,让她修养了三个月,身上的伤也该好得差不多了。”
何微雨突然间觉得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落惜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冒,一遍遍洗过脸颊,她拼命地张口解释,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不相信,她什么也没有做,阿鹤怎么会冤枉她,怎么能冤枉她?
她为了落惜鹤失了嗓子,埋了良知,为她烙了一身的伤口,为他倾尽了所有。
那年夜色雪光里他说要她好好活着;
她第一次杀人时他为她撑起伞,同她说要娶她;
上元节他在她眸上烙下一吻。
然后现在他说,都是骗她的。
何微雨无声笑起来,笑得眼泪滴滴坠落在地面上,很快便濡湿了一大片地面。
阿鹤,你在演话本子么?你是骗我的吧,等我受完刑,等你利用完那个女人,你就会来把我接走,然后娶我,对吧?
“阿鹤,她是不是疯了……还笑……你那么做也太不近人情了……”
“世道这么乱,她杀了这么多人,在府外也活不了多久。生死有命,全看她造化了。再者阿瑶你可别把她当什么太善良的人,杀人时我可未曾见她手软。”
屋外春光明媚,紫藤花倚着旖旎春色,悠悠舒展着身姿,一阵风卷过,枝头正盛的花儿“啪”地摔落。
牢房里光线极暗,何微雨已经不记得她睁过多少次眼,又闭过多少次眼。
三个月前还未好的伤口被鞭子一遍遍肆虐过,血如泉涌,落在地面像要汇成血河般,痛到极致晕了过去,又被泼了盐水,原本就肿胀的伤口有的破裂流出脓水,有的火辣辣得如撕裂一般痛苦。
几个下人看得都不忍心了,悄悄歇下手议论纷纷:“要不给她包扎一下……这一个姑娘家……”
“你不想要命了!少夫人说让她生不如死!”
“哎,女人当真比男人狠得多,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怎么惹着少夫人了,我打不下去了,要打你打。”
“嘿……哎,谁想干这丧心病狂的事啊……”
黑暗的牢房突然泻入一丝光线,接着便是天光骤亮,牢门打开。
何微雨虚弱地睁开眼,久未见光的眼睛不适地闭起,心中却突然腾起一丝希望,是不是阿鹤来救她了?她干涩枯败的唇艰难地翘起,她早知阿鹤不会如此绝情……
“把小姐带回房中,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
何微雨扬起脖子,及其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只隐隐看到了一个逆着光的轮廓,笑容甜美,张了张口:“阿鹤,你来救我了。”
她昏过去前想,这些痛其实也没什么的。她还有阿鹤。
她醒来时阿鹤一定就在她床边温柔地凝视着她,她会问问他事情始末,然后风风光光地嫁给她。
如何微雨所想,床边确乎坐了阿鹤,那个女人也没有伴在他身边。
何微雨禁不住几乎要喜极而泣,她不顾身上的疼痛,坐起身就要抱住落惜鹤。可后者却是神色悲悯地闪了过去。
落惜鹤温柔地将她放平在榻上,素来阴郁的眸子里像落了一场秋雨,异常的悲哀。他轻声开口:“微雨,我不知你竟伤得那么重……阿瑶她太爱我了,所以才会陷害你……”
何微雨笑了笑,无声道:“没关系,我信你。”但心底却隐隐地疼,她爱你心切,你可以包容,如果是我呢,我也爱你心切啊,为什么你要让我领罚?
落惜鹤神色一僵,手颤颤巍巍地抚过她的脸颊,突然落下泪:“可是……微雨……我对不起你……”
“我早已立誓,我把我的性命交给你。”何微雨弯起眼睫,笑意明亮如春光。
“那……你愿否为我……嫁给林家少爷……”落惜鹤颤着声音开口,看着何微雨骤然空洞的神色,突然哀声道:“微雨,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此事若不成,我娘和我幺弟还有……阿瑶都会没命的……你这么善良一定会帮我的,我只能求你了……”
何微雨愣愣看着落惜鹤,想看一个完全不相识的人,她想大声质问他是不是不是落惜鹤,是不是那个女人找来的假扮阿鹤的人。明明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他还是不喜欢她了呢?心脏真疼,哪怕她在牢里被打得浑身是伤,哪怕她为了夺取宝物落了一身刀痕,也没这么疼过,疼得她想捏捏自己的伤口,看看是否已经疼得麻木了。差太远了,他跟少年的落惜鹤差太远了……真的阿鹤绝不会让她嫁给别人,阿鹤不会欺负她。
她抑着一身的伤,径直走向桌案,抬手执笔在纸上落下字迹,面色沉静,可字尾的僵硬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好。”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为主上做事不问缘由。就连这次也是。
落惜鹤握住何微雨的手,一脸感激:“谢谢你微雨。你待我太好了,我只能下辈子再偿还你。”他顿了顿,漂亮的眸子里像含了水光,“等我把林家拿下,我会把你救回来!然后,然后……”他住了口,不知道如何续下去。
然后娶她?然后予她幸福?
何微雨轻轻一笑,将手缓缓抽出,连眼泪都没有,只是静静看着他。
落惜鹤没再停留,走得时候身子一歪一歪,似乎受了极重的伤。
好啊。何微雨看着他的背影,动了动唇。
你要我做的事,我何曾违逆。
这一次也一样。
何微雨在房间里静坐了三天三夜,也想了三天三夜。一头青丝竟白了大半。
走得那天月色极好。
她着凤冠霞帔,大红的裙裾曳在地上,行过长廊,行过院落。
上马车前何微雨回眸看了看身后。
月满回廊,森凉如雪。她从未见过那么明亮的月亮,那么沉寂的天。
她的目光掠过月色下的朱墙碧瓦,像是在看那高高的院落,又似将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个点上。
她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上,侧着头,看着窗外,想着她初来这里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走得时候也孑然一身。
恍惚想起少年时初见他说的话,想起那个少年明丽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那半生年华如大梦一场,否则醒来怎会是现下光景,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
而她仍旧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