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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伍章 去时大雪纷飞,归时月色无疆(2) 第伍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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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去时大雪纷飞,归时月色无疆(2)
何微雨至今仍记得最后的那个上元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周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四处张灯结彩,一路都是各种猜灯谜和卖花灯的商铺,热闹非凡。
远处北望塔顶焰火璀璨如白昼,映在落惜鹤的眼底,像是燃起一场大火,蔓延至何微雨心底,将她灰暗的世界照得粲亮无比。
少年眉目俊挺,在光影明暗里如神祗伟岸,他将猜灯谜换来的精雅莲花灯灯递给何微雨,莲花灯如天河星子般静悄悄地飘在靛蓝色的湖畔上,顺着水流流向不知名的远方,整条河流若一条星光点点的缎带,优美如画。
“闭上眼睛。”落惜鹤柔声道。
何微雨不解地合上眼,愣了片刻,正当她想偷偷睁开眼看看眼前人究竟要做些什么,却突然感到眸上冰凉的触感,带着芬芳的冰凉,令她突然想起多年前初见他时,纷飞的雪和霜般月色拂过脸颊时也是这样的微凉,却在她心底卷过旖旎春风。
那一夜的情景在何微雨脑海中掠过无数次,有种特别的情感在心底炸开,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小微雨,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想做什么,前提是活着。好好活着。”
烟火璀璨,明如白昼,人间星河,眉间朱砂。
她想,这般美好的人,此生绝不可负。
可是,且容何微雨想想,变故是从何时起得呢?
大抵是从上元节之后,一切都变了。
随着何微雨的任务完成的愈发出色,手上沾染的血越来越多,见到落惜鹤的次数也愈来愈少。听下人说,少庄主找回了年少时曾救过他一命的姑娘,待她极好,连星星都可以捧给她,下人叙述的时候眼泛红心,一脸痴醉:“那女子生得也是天姿国色,与少庄主真真极配!也不知他们何时共结连理啊!少庄主真是痴情种啊,这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故事!”
何微雨狠狠地怔在那里,连那下人走了也没注意。她神色慌张地望着属于落惜鹤的院落,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不可能,阿鹤他说过要娶自己,他上元节还在河边吻了她,不可能喜欢上别的女子……哪怕是曾经救过他的女子……
何微雨本想立马奔去落惜鹤房中,让他亲口对她说这都是假的,他对那个女子那般好只是因为少年时的一命之恩。可当她的思绪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淹没过心头时,她还是收住脚步停在原地,她抬眼静静看着小院里落惜鹤亲手为她栽下的一株株紫藤,目光一柔,轻声在心底对自己说,不会的,阿鹤他断不会如此绝情。
最终何微雨并没有去,翌日便接到落惜鹤的任务,令她和另一个落惜鹤豢养的杀手一同去夺取四大武林至宝之一,并刺杀那个宝贝的主人。
走得那天几个同她交好的友人都目含悲悯地来为她送行,其中一人实在忍不住,红着眼睛道:“微雨,主上素来疼你,要不再去求求他,这次任务实在太危险了,简直有去……”她没说完就住了口,不敢再续下去。
何微雨苦涩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扯扯嘴角,抿出个笑意:“作为杀手,我们的责任就是为主上拼尽一切。”
她话音刚落,便大步迈出了落家庄的大门,走时遥遥忘了一眼落家庄的匾额,心下一片惨然。可眸光一转,她却突然看到落惜鹤俊挺的身影,如玉般立在门边,笑得眉眼弯起,少了阴郁,多了明朗。
何微雨骤然间觉得心底乍亮,凝了凝神,勾唇一笑,果然传闻都是假的,她怎么能相信那些谣言而不信阿鹤呢,他一定只是对那救了他的姑娘有一份感恩之心。阿鹤他不会抛下自己。
只要这个任务完成,他就会来找自己。
她还是落惜鹤的那个小微雨。
可她那时离得太远,并没有看到落惜鹤身后的女子,她不知道他唇边那抹笑意究竟为谁而绽。
那场刺杀当真是惨烈,那主人虽是武功高强,却抵不过两人的缠斗,被何微雨一剑刺穿了胸膛,另一位杀手当场被宝贝主人砍掉了脑袋,而何微雨也落得浑身是伤,白净的脸庞被大刀划了长长一道口子,艳红的血如泉般喷出,在她颊上绽开妖艳的血花,胸口,腹部大大小小被刀剌了无数道,没有一处完好。
何微雨几乎忘了那天她是怎么回落家庄的。
只记得那一夜雨下得极大,像是要将天地洗刷干净般。她的血混合着雨水不断地落在地上,如何也流不尽。跑到最后,何微雨实在没了力气,她脚下一滑,猛地摔落在地上,手上包着宝贝的包袱也落在雨里,可她怎么也站不起来,艰难地一步步爬到包袱面前,将它狠狠绑在心口,激地她胸口上的伤一缩,血大朵涌出,疼得何微雨几乎要晕过去,可是她不能。
她还没有把东西交给落惜鹤。
她还没有等到落惜鹤娶她。
等到她缩着身子,颤抖地一步步在雨里爬至落家庄门前,已经忍到了极致,眼前一黑,痛晕了过去。
那一路太长,她走了太久,久到她以为已经过了一生。
梦里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她似乎看到了幼时母亲温暖的脸庞,看到了父亲冷漠的面容,看到了偌大的落家庄,看到她第一次见到落惜鹤时,隔了那么多人,何微雨一眼就看到他,她曾无数次坚定地想,哪怕隔了生死,她也伴他身旁。
这一次,怕是再也不能陪在他身边了吧……
“小微雨,你不要忘了你的誓言。你陪在我身边,就要好好活着。”
何微雨在黑暗中惊得浑身一颤,她好像听到落惜鹤的声音了,温柔地像暮春的风,轻轻地落在她耳畔,就如少年时一样,他像一缕光般降临在她的面前,劈开了她灰暗的世界,刻在记忆里,写在心头上。
要活着。这三个字在何微雨的脑海里轰隆炸开,她奋力地在黑暗里奔跑,落惜鹤还没有放弃她,她不能自己放弃!
醒来时已是三个月之后,她保住了命,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友人哭着说少庄主这三个月并未来看过她,只是在那个姑娘房内夜夜笙歌。瞧着友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想必话语还有所保留地收敛了。
何微雨疲惫地看着床边的窗棂,暖和的日光穿过紫藤花花瓣和枝桠的空隙,悄然落在床头,留下细碎的光影,映在她眉目上,像被一双温暖的手拂过。是个明亮的午后。可她的心却如何也暖不起来。
她缓缓抬手捂住眼睛,仰起头。
落惜鹤真的不要她了,为什么?任何微雨怎么想也想不出缘由,她想冲去问问落惜鹤,问问他是不是厌倦了,是不是不想娶她了,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可她失去了开口的能力。
但她不想再失去落惜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