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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时飞雪漫天,归时月色无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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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章来时飞雪漫天,归时月色无疆(1)
后来她想,这个故事并不动听。没有惊鸿一瞥,亦没有美好初遇。甚至连故事里的主角,也只有一人。
何微雨已经有点想不起故事的开端了,只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似乎有很多很多人,她隔着喧嚷的人群,第一次看到落家庄的少庄主——落惜鹤。
他像一株丽色的花,眉眼秀丽生春,带着病态的苍白美丽。喧嚣的世界里,他立在那里,如鹤一般,骄傲地,仰着下巴,眼里有与年岁不符的阴郁。
真好看。何微雨默默想,那算是初遇,可惜他一眼都没有看她。
母亲说,她要去给那个落家少爷落惜鹤去作婢女,想着那样的美丽容颜,何微雨心头泛上一丝喜悦。
“如果没有落家,就没有何家的祖祖辈辈,明白么,微雨?”父亲想了想,又遥遥叹了口气,说道,“他就是你的衣食父母,你的生命和一切都属于他,为了他死,你也要心甘情愿。”
何微雨无声颔首,心中却不动声色地对父亲产生了些抵触,从小到大,父亲并没有过多的参与她的人生,印象里他似乎从没对她说过这么多个字。
伴随着母亲的嚎啕哭声,何微雨走出了这个她待了十年的地方,微微有点恍惚。
暮冬时节,地处南方的温香软水之地竟也落了雪。大雪如鹅毛般瞬间覆满了城池,一地碎玉乱琼。
那是何微雨第二次见到他。身后是漫天飞雪,面前是身着鹤毛大氅的如画少年,长身玉立在雪中。眉眼尽是戾气。
他并没有注意到何微雨,只是冷冷道:“滚开。”
何微雨有点愤怒,原本因他外貌而升起的一些好感刹那消失,堂堂少庄主竟然这么没有风度,要不是父母之命,她才不会在这受气呢,在森冷的学风里站着生了半天闷气,何微雨最终还是选择郁郁回屋。
可随着在他背后的日子流去,当何微雨看到落惜鹤的千般面容后,又不一样了。
作为少庄主,落惜鹤在落家庄的日子并不好过。父亲对他并不好,而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想尽办法陷害他及他年幼少弟和孱弱的母亲,庄外还有无数武林人士的虎视眈眈。这一切责任都担在了他身上。
他待他年幼的弟弟和母亲温柔如水的样子,对待敌人狠厉毒辣的样子,面对父亲时隐忍沉默的样子,一幕幕都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何微雨的心上,一点点生根,发芽,再开出永不凋零的花。
何微雨以为她那些低到尘埃里的心思不会被发现,她想,就这样默默守着落惜鹤一辈子也很好。
翌年暮冬。
这南方水乡已是连续两年落了雪,像是要洗尽这大地铅华般似的。雪片子落在枝桠上,落在房顶屋檐上,化了,又作水流一滴一滴的从檐角滑落。
暮色弥漫,一轮寒凉的月在天幕之中高高挂起。
何微雨裹在红色的披风里,提着小灯笼,在岑寂的雪风里急速穿行着。太冷了……南方冬天下雪真是冷得骇人,她默默腹诽。
“咚”地一声,何微雨捂着脑袋,她似乎撞上人了,有点懊恼地抬头,这一抬眸,霎时愣在当场,灯笼微红的光芒笼罩着面前的少年,那眉眼在这纷扬大雪中像是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带着极致的潋滟。
何微雨愣了好久才回神,忙弯腰焦急道:“对不住少庄主!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呵……”一声轻笑在她耳边乍响,竟像是破开了冬日里的冰,冒出汩汩春水般的温和。
何微雨抬起眼傻傻地看着对面的少年,看着他微微弯起的眉眼。那一眼穿过山川,渡越风雪,纵横过往后的十年时光,像一片细细的雪花,轻轻地,温和地,落在她眼睛里,绽出温暖的光芒,比灯笼里的光亮,比星星亮,比月亮亮,比她十几年的人生亮。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他轻轻揉何微雨的发丝,手掌骨节修长,掌心微凉。
何微雨是第一次看到他对自己如此温柔,惊得嘴长得极大,久久方道:“何微雨。”想了想又有些难过,做他的婢女两年,连名字都不知道么?可一转念又有点开心,她此生何德何能能让他如此温柔的问话……两颊猛地腾起红云。
“呵呵……”这是落惜鹤第二次冲她笑,她在心中默默说。
“以后为我做事吧。”他语气笃定地说,鬓角几缕微湿的墨黑发丝紧紧贴着他白皙的容颜,容颜明亮,璀璨生光。
“我本来就是你的!”何微雨没经过大脑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说完赶紧捂住脸哀声道,“我不是何微雨……”
落惜鹤嘴角笑意更浓,“很可爱啊。”顿了顿,他眼光悠长,轻声,像是诱哄着道:“那你愿不愿意为我学武功,把性命交给我?”
“我,愿意。”何微雨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口,声音很轻,却郑重,像是在述说着一个誓言,一个她将交予生命的珍重誓言,一个她守在心底的誓言。
从此之后,他就是她的命。他就是她的爱情。
第一个月,第二个月……那大抵是何微雨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她请了个教功夫的师傅,每天早起晚睡,只要一闲下来就是练习功法。原本纤细的手上布满茧子,白嫩的脸庞也黑了一圈,她并不坚强,可每每疼得眼泪打转的时候,总会看到落惜鹤,有时他来同她讲个笑话,有时他送她自己的笔墨丹青,有时握着她的手教她习字,甚至有时会把她揽进怀里。
除了母亲外,何微雨从来没感受过如此温暖的怀抱。正因如此,她更加拼命地努力,她想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为落惜鹤所用。
第一次杀人是在一个春天的雨夜里,何微雨一剑割断了那人的喉咙,被喷了一脸血,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一片血色里惊恐忧怖,她颤着身子低下头检查那人的鼻息,真的……断气了……何微雨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手掌,鲜红的颜色沿着掌心的脉络一点点蜿蜒,像是要贯穿她的一生。
她杀人了?
何微雨浑浑噩噩走在倾盆大雨中,四野一派宁静,只有雨声和她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
“啼嗒”、“滴答”。
落家庄门前。
少年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雨中,一如那年身形颀长优雅如鹤。
何微雨茫然看着手上衣上的鲜血,狼狈无措地想逃开,她不想让落惜鹤看到自己这么血腥的样子,可刚一转身,却被一个人蓦然从背后揽进怀里。
“微雨,不要怕……”落惜鹤声音喑哑,却带了一丝温柔,“不要怕,这样做很对。”
何微雨有些艰难地转过眼,“对?”
“他们都是该死的人……”落惜鹤垂下眼,眼中悄然划过惊心动魄的残忍恨意,转瞬间又是温和带笑的眼神,言辞恳切,“微雨做得很对,他们都是大奸大恶之辈,我落家庄既为名门正派,自当料理这些江湖祸患,以免伤及无辜。”
何微雨呆呆看着他,咬咬唇:“谢谢阿鹤。我知道了。”
落惜鹤掏出手绢将那白净脸上的血丝小心翼翼地擦掉,眼神温和地要滴出水,“快回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何微雨愣愣看着眼前人温和的眉眼,离她好近啊……忍不住抚了抚落惜鹤的脸颊,又觉得逾矩,脸色潮红,“少庄主……我不是故意……”
“不要说这种话了。”落惜鹤眸子里像是有春花秋月,在何微雨心底漾开丝丝涟漪,“小微雨很好,我很喜欢。”说到此,他眼神严肃起来,“何微雨,你要待在我身边,就要坚强起来,不要在嫁给我之前丢了性命。”末了幽幽叹了口气,“活着,就有希望……不是么?”
那时何微雨并没有听懂他的问话,没有听懂他语气里的深邃,只为那一句嫁给他而忍不住的欣喜,落惜鹤心思从不大外露,很少对外人温言软语,自己并没有什么绝色容颜或者绝世武功,落惜鹤他……大抵对她是有一点真心的?恍然间何微雨觉得天光刹那明亮,在她的生命里抹上了一笔浓重的亮色。她想嫁给他。想每天和他在一起。
“我会好好活着。”何微雨坚定地看着她,杏眼清亮如水。
“小傻瓜。”落惜鹤轻轻一笑,捏捏她的鼻子,嘱咐了她几句之后便起身离去,走时把油纸伞留给了她。
何微雨把伞抱在怀里细细摩挲,像是能感受到落惜鹤身上的温度,她遥遥望着落惜鹤的挺拔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直到退出她的视线。
能保护他就是对的。何微雨微微一笑,在心中默默说着,哪怕她手染鲜血,坠入无间地狱。
春天的雨总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薄薄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在伞面上,顺着伞柄一滴一滴坠下,砸在地面,汇聚成一股水流,最后,消失不见。
那时她不承想,这个背影,她用了一生去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