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归》南玦

8、算计 他毫不留情

　　这日，沐归晚用过午膳之后，与墨兰还有谢无峥指派给她的丫头屏幽出了门。这是沐归晚躺了将近一个月来第一次走出房间，突觉得冷了许多，由于屋内放了火炉，很是暖和，所以一时竟不习惯外面的温度。

　　院外站着两名侍卫，见沐归晚走了出来，便行了礼，其中一人问道：“姑娘，你可是要出门？”

　　“恩。”沐归晚点点头。

　　“那容属下去向将军通报一声。”将军走时有吩咐他们二人，若是这位沐姑娘有任何事情，都要向他汇报。

　　沐归晚无奈：“我只是在府里走动走动，不会有什么事的，不用劳烦将军了。”

　　“那...请容属下跟着姑娘，将军有命，属下不能不从，还请姑娘恕罪。”虽有些迟疑，后者却很是坚持。

　　沐归晚知谢无峥这么做，并不是限制自己的自由，只是担心自己会出什么事，而谢无峥他又是个将军，手下的人必定要做到服从命令，她也不愿意去为难那侍卫，便随他跟着。

　　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沐归晚一直躺着，并未在将军府上走动，而墨兰平日里也都在照顾自己，自然也未曾去过几个地方，对此也很是生疏，便由屏幽在前带路。

　　这将军府并不如其他府邸那般富丽堂皇，庄严巍然，反而是亭台楼阁，清静雅致，游廊水榭，曲径通幽，看着眼前这碧瓦红墙，庭院错落有致，她心中也感慨这谢无峥祖辈皆是武将出身，可这府邸倒是朴素幽稚，别具一格，虽然是冬季，一切东西皆无生机，可这样一眼瞧去，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来到一处小亭，上面洋洋洒洒地刻着“倾心亭”三个字。她坐下来歇息了一会儿，由于身子刚好，不宜吹太多寒风，在墨兰的提醒下，她站起身准备从原路折回去，却在转身之间瞧见一树红梅立于他们一里之外，因为隔得远，又有假山遮挡，只露出几条树枝，若不是上面的斑斑红色，倒是不容易被发现。

　　沐归晚是极爱梅花之人，想着好不容易出来走一走，还是去赏赏那红梅吧。于是来到梅花盛放之处，却是一个小花园，一丈多高的假山，虽是冰霜时季，上面却潺潺流水，直连一汪清浅的池水，而沐归晚所看到的那株梅树则屹立在假山的东北侧。

　　树上的梅花娇艳似火，昂然挺立，在这寒风料峭的季节，这红梅就如同凤凰涅槃，灼灼燃烧，刺痛着她的双眼，却又让她深陷其中，久久不能移开，似乎她的命运也是这般，在险峻间绽放，在危恶中重生。

　　沐归晚闭上眼睛，徜徉在梅花之中，闻着那幽幽的馥香，一时忘记了所有，只想静静地置身于其中，不闻世事，不问世事。

　　突然，她的玉指被一双大手抓住，她睁开眼睛，料想到眼前的人是日日可见的谢无峥，他将自己的手握在掌心，暖暖的温度瞬间传递过来。

　　谢无峥温柔地笑着：“你还是这般喜欢梅花，只是如今你身子弱了些，若是出门，还是需穿厚些才是。”

　　沐归晚下意识地抽回了双手，看了看自己身上厚的有些臃肿的衣裳，笑着摇摇头：“归晚谢将军关心。”

　　谢无峥倒也并不在意，只是对身后招了下手，跟着的小丫头立刻上前递给他一个东西，谢无峥接过之后，将它放到沐归晚的手中：“这是我特意命人做的暖手炉，以后若是想出门走走，便带上它，以免被冻着了。”

　　看着手上的暖手炉，里面柔白如玉，外围一层薄金裹着，镂空雕花，很是别致精巧，这刚放于手上，就感觉到暖暖的。沐归晚明白他定是下了功夫，她本不想收下旁人送的东西，可她却很喜欢这东西，而且她需要它，再看谢无峥一脸的柔情，她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谢过将军，我很喜欢。”

　　“你喜欢便好，喜欢便好。”谢无峥满足地笑着，随后又皱了下眉，“不过，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喊我将军了，听着陌生了许多，我不习惯。”

　　他不是说他不喜欢，而是不习惯，她突然忆起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场景，那时正值炎炎夏日，她与墨兰还有流紫在□□的池边乘凉，她不喜欢与人来往，平日里若是出门，也只是去沈歆瑶的凤仪宫或是找一处僻静的地方看看书卷，她不知这地方会有人出现，并且是一个男人，她始终记得他当时的眼神，却怎么都形容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神情，惊喜、悲痛、心疼、愤怒......似是包含了所有的情绪，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却被他紧紧抱住，深深地像是要揉进自己身体里那般，这种神情就如同失而复得、得而恐之。

　　她使劲挣扎，最后在墨兰与流紫的帮忙下，才得以挣脱，被一个陌生男子拥抱入怀，她多少有些气恼，却也只道是他认错了人，并未与他计较，倒是一旁的墨兰训斥道：“你是何人，怎能对珍妃娘娘如此无礼！”

　　他嘴唇紧抿，眉头皱成大大的川字，眉宇之间尽是痛苦之色，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还没等自己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便阴沉着脸，脚步沉沉地离了去。后来她才知那个男子便是南楚的神武将军谢无峥，而自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一则除了楚君珏，她对其他男子皆无任何心思，二则他们也没机会遇见，她居于深宫，不闻两耳之事，平日里很少走动，况且这后宫之地，除了楚君珏，又有哪个男子可以随意进出。直到楚君珏将自己送给他，她才再次见到了他。

　　也许第一次的遇见，她会认为他是认错了人，可自己来到将军府的这段时日里，她就算再笨，也该是看的出来一些端倪，他们之间并未如此简单。

　　沉默了许久，沐归晚终是问了出来：“将军以前可认识我？”

　　谢无峥缄默无言，看了她良久才道：“既然你忘记了之前的一切，那便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会保护你，这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沐归晚也并未多问，他说的忘记，是三年前的所有，自那次醒来之后，她便不记得任何，在宫中，知道她来历的人也许只有楚君珏一人，然而他却从来都不告诉自己任何事情，她也曾私下问过太医，她的头部并没有受过重伤，也没有用过药物，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之前她受到过极大的精神刺激，才会导致她遗忘了之前的一切，她也曾试着回想，可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这回忆定是不太好吧，所以我才会忘记，将军才会选择不说。既然如此，忘了也罢。”他眼中那样明显的悲痛与心疼，她怎能看不出来。

　　谢无峥扶着她的双肩：“你放心，这世上唯有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所以，即使现在的你不完全相信我，可也不必处处提防我，我不会算计于你，更不会拿你当棋子。”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沐归晚心中突然悸动了一下，猛然觉得他是那样的熟悉，她似是陷入他那黑色的漩涡里，有些难以自拔。她不由甩了甩头，恍惚间脑海中蹦出他所说的“棋子”二字。

　　在天牢之中，楚君珏说“朕的大将军谢无峥问朕要了你”，他同意此事，可她毕竟是他的妃子，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将自己送给谢无峥，那就必须找个契机，而这个契机......

　　瞬间被闪电劈了一般，她只觉得头脑一懵，浑身一颤，竟踉跄了几步，谢无峥忙伸手扶住她，他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只当她是想到了在宫里不快的事情，却不知她心中所想之事。

　　“没事吧，这天气太冷，我还是送你回房歇着吧。”他并未提起什么，他怕她会难过。

　　沐归晚渐渐缓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刚才失了态，她咬住下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却已无方才那种痛心的神情，她轻轻开口：“关于我的事，将军是何时跟他请命的？”

　　谢无峥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虽不知她问此话是何意义，但还是如实回答：“在我出征之前，也就是三个月之前。”

　　三个月之前，三个月之前，沐归晚脑海中回旋着这几个字，随即嘴角一咧，扯出一丝笑容，却是凄惨悲凉，他还真是不留余地地利用所有的人，那般残忍，那般无情，她、俞黛滢、谢无峥，甚至是他的亲妹妹楚卉嫣，他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这些人如棋子般握在手中，每一枚都要有它的作用，以来完成他的意图。

　　可是他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这下棋是一步错步步皆输，她不会任人摆布，亦不会做他的棋子，之前的一切她可以一笔勾销，只是这以后的日子里，她希望他能摒弃她这颗棋子，放她自由，若是不能，她宁愿玉石俱焚。

　　看着眼前分外关心自己的谢无峥，沐归晚心中盘算着自己以后的生活，虽然不知他们之前怎样，可至少他对自己倒是坦诚，也是煞费苦心，而且目前自己要仰仗的人只有他。有时她也理解不了明明自己并不惧怕死亡，可为何还要死中求生，也许这便是作为人的本能吧。

　　耳边传来了谢无峥的声音：“对了，过两日便是上元节了，到时我陪你出去走走，如何？”

　　她想了想：“好。”这三年来，她一直待在皇宫里，基本上没出去过，她也不过双十年华，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偶尔会听墨兰讲一些，她也很是向往。如果她想重新开始生活，那便要彻底地将楚君珏忘得干干净净的，就如三年前那般，只是这一次她会选择自己的路。

　　“那我吩咐下人提前准备准备。”谢无峥满脸是笑，这一次她并没有拒绝。虽然她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可他仍希望现在的她可以从心里接纳自己。

　　漫漫长路，遥遥无期，这一生能有她，足矣。

　　夜深，乾承宫内，楚君珏坐于案前在批阅奏章，沈歆瑶推门走了进来。

　　楚君珏抬头看到是她，便放下手中的奏折，温声道：“瑶儿，你怎么来了，高祥也不通报一声。”

　　沈歆瑶笑着解释道：“皇上莫要怪高公公了，是臣妾不让他通报的，怕打扰了皇上。臣妾只是看天色不早了，这承乾宫内的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并无其他事情。”

　　楚君珏走到她面前，握上她的双手：“瑶儿，只怕这宫中也只有你是真心关心朕理解朕的，朕很感激，只是除了皇后这个位子，朕给不了你什么，委屈你了。”

　　“皇上这说哪儿的话，臣妾能侍候皇上，那便是臣妾最大的荣幸。”见楚君珏心情还不错，沈歆瑶小心的开口，“不过，臣妾心中一直有一事不明。”

　　“何事？”

　　“皇上，臣妾若是说了，您可别生气。”

　　“想必是珍妃的事情吧。”楚君珏似是早已料到。

　　“是，既然皇上想到臣妾要说的是晚妹妹，那便也知道臣妾想问的事情吧，您真的相信是她害了俞妃腹中的龙子吗？”她是怎么都不会相信，沐归晚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况且这件事情查都未查，她便直接被赐死，现在想来，也是漏洞百出。

　　楚君珏沉吟了片刻，幽幽地开口：“自然不是她，她那般聪慧，怎会去犯那么明显的错误。”

　　沈歆瑶不解：“既然皇上您知道不是晚妹妹，那为何还要将她赐死，臣妾始终都不相信晚妹妹会害一个未出生的胎儿，也不相信皇上您是那般心狠的人。”

　　若是平时，谁敢质问高高在上的皇上，可如今楚君珏却并未在意沈歆瑶的话，心中想起了那个恬静淡然的女子，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对她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想到她要在这漆黑夜晚与别的男子同床共枕，楚君珏心中一阵烦躁，不由冷下了脸：“朕累了，皇后还是请回吧。”未等沈歆瑶开口，他朝门外的高祥吩咐，“高祥，送皇后回去。”

　　“是，皇上。”高祥来到沈歆瑶的身后，见她欲言又止，便小声地劝道，“皇后娘娘，您还是回去吧。”

　　沈歆瑶无奈，只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问道：“皇上，再过两日便是上元节了，今年...宫里是否同往年一样举办灯会？”

　　“今年就算了吧。”楚君珏两手被在身后，只留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并看不出他此刻的神情。

　　沈歆瑶舒了口气，虽然她不明白皇上为何会赐死晚妹妹，可皇上为了她，连新年、上元节这样隆重的节日都取消，看来皇上还是在乎晚妹妹的，这样她也就欣慰了：“臣妾知道了，那皇上早些歇息吧，臣妾告退了。”

　　沈歆瑶走后，楚君珏一个人在屋内自言自语：“上元节？他应该会带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