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归》南玦

6、棋子

　　腊月二十二那日，正是冬至时分，也是珍妃下葬的日子，楚卉嫣也在此中，她亲眼看着侍卫抬着她的灵柩葬于皇陵之中，可如今她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一时间，楚卉嫣难以接受这件事情，不由问道：“你不是...不是...”看着活生生的沐归晚，这死字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沐归晚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死了是吗？”

　　见楚卉嫣点点头，沐归晚深深地看向她扯出一丝浅笑：“珍妃确实是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沐归晚而已。”

　　楚卉嫣听的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区别吗？”

　　“对于你们来说也许并未有何区别，因为沐归晚她就是珍妃，珍妃就是沐归晚，然而对于我来说却是如涅槃重生，以真实的她重新生活着。珍妃她是属于皇宫属于皇上一人的，而沐归晚却只是属于自己的，无论是皇上或是谢将军，她皆不属于他们，她只是沐归晚，与任何人都无关。”声音里充满了伤感与无奈，凄凉与决绝。

　　楚卉嫣并未懂得她话中的深意，只听到她提起谢无峥，不禁板起了脸：“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都有皇帝哥哥了，为何还要来这里跟我抢无峥哥哥？”言语中满是吃味儿。

　　沐归晚轻轻一笑：“我为何会在这里，这件事情，你不是该去问问你的皇帝哥哥吗，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他，感谢他让我如愿以偿地离开了皇宫。”她突然想，也许做一个普通女子会更适合自己。

　　“问皇帝哥哥？”楚卉嫣思索了片刻，瞬间有些明白，“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皇帝哥哥安排的，可他这是为什么呢，太匪夷所思了。”

　　由于躺的太久，沐归晚觉得有些闷闷的，便伸手对一旁的墨兰说道：“墨兰，扶我起来吧，我想下床走走。”

　　墨兰恭敬地扶着她的胳膊，小心地将棉被掀起，拿了床边的狐裘为她披上，却听她嘴中说道：“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若是公主问清楚了原因，不妨告诉我一声。”

　　沐归晚在墨兰的搀扶下缓缓来到屋内的桌子旁坐了下来，伸手对楚卉嫣客气道：“公主，请坐吧。”然后吩咐墨兰，“去给公主倒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楚卉嫣怔怔地坐了下来，看到沐归晚面无血色，嘴唇发白，心下不忍，有些担心地问道：“你的身子......”

　　“无碍，只是旧疾而已。”她说的那样的云淡风轻，似真是一般的小病小伤，可这一病便是半个多月，并且昏睡不醒，想想也知并非她口中那般轻松。

　　两人谈话之余，墨兰已端了茶盏过来，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沐归晚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顿时觉得暖和了些许，而楚卉嫣则双手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还以为你在装病惹无峥哥哥心疼呢。”又赶忙摇摇手，“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你，如今见着是你，这才晓得原来你是真的病了，不过，皇帝哥哥他没将你的病治好吗？”在皇宫里，没有人会不知道珍妃，也没有人会不知道她有寒疾之症。

　　楚卉嫣记得沐归晚进宫的时候也是冬天，她当时昏迷了好多天才醒过来，之后的每一年，一到冬天，她动不动地就会生病，然后皇帝哥哥叫了所有的太医替她诊治，给她调养。当然，这些她也是私下听说的，对于珍妃，这宫里的人是人云亦云，似是很传奇，她也曾对她好奇，怎奈沐归晚她性子淡，不爱与人来往，她也就只碰见过她几次。

　　“都说是旧疾了，哪能那么好治的。”她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不惧寒冷，不畏风雪。
　　“若是早知道是你，我也不用生那么多天的气了。”

　　沐归晚反问道：“公主不生我的气？难道就不怕谢将军被我抢走吗？”

　　“虽然在宫里我们很少见面，也不是很熟识，但是我常听沈姐姐说起你，自然也对你有一些了解，在皇宫你都能不争不抢的，何况在这将军府就你我二人，也没什么可抢的。就算我很喜欢无峥哥哥，可我也不讨厌你啊，既然沈姐姐那么喜欢你，我倒也想和你做个朋友，你放心，有我在，这将军府没人敢欺负你的。”楚卉嫣仰着脸，一副憨厚可爱的模样。

　　沐归晚不禁失笑：“那我先谢谢公主了。”虽然她心中很恨楚君珏，可现在她对楚卉嫣却讨厌不起来，倒觉得她纯真可爱、直爽大气，这样的女子，该是她心中所想象自己以前的样子吧。

　　楚卉嫣一高兴，拉着她的手说道：“这么说你是同意跟我做朋友了？”见沐归晚点点头，她开心地继续说着，“那你以后就别再公主公主的喊我了，就像沈姐姐那样叫我长乐就好，或者嫣儿也行啊，反正不要是公主就好，那我呢，就叫你...晚姐姐，这样可好？”

　　楚卉嫣眨巴着眼看着沐归晚，只听到她开口喊她“长乐”，她才笑着喊她“晚姐姐”。

　　也许是病刚好，没坐一会儿，沐归晚便觉得有些累了，于是伸手扶着头，墨兰见状，对楚卉嫣恭敬道：“公主，主子她有些累了，不如您改日再来吧。”

　　楚卉嫣也见她似有些乏力，便关心道：“是我疏忽了，那晚姐姐你歇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明日我再过来。”

　　沐归晚点了点头，墨兰扶上她站了起来，可她却腿脚虚浮，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一旁的楚卉嫣见此，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沐归晚对她笑道：“谢谢。”

　　楚卉嫣还未开口，手腕处便被一人抓着往后推了一下，由于那人力气太大，楚卉嫣猝不及防的往后退了几步，也幸好涟夏在身后扶住了她，才得以稳住身体，待看到来人后，她怒目相视：“谢无峥，你竟然敢推本公主。”

　　谢无峥却视而不见，抱起沐归晚便往床榻走去，轻轻地将她放下，温柔地为她盖上棉被，转身冷眼相对：“那公主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过是来看望晚姐姐的，可你呢，怎能这样对我，我哪里做错了？”楚卉嫣委屈地噘着嘴，她也想好好对沐归晚，可看到刚才谢无峥对她那般的呵护，让她怎能不嫉妒。

　　谢无峥冷冷地说道：“谢公主关心，不过我可是下令谁也不许来这倾雪楼的，所以，公主，还是请你回去吧。”他将沐归晚冰凉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将自己的温暖为她取暖着。

　　楚卉嫣眼中含着泪水：“谢无峥，你太过分了！”说完便跑了出去，涟夏与几个丫头赶忙追了去。

　　“你没事吧，她有没有为难你？”与刚才那冷面无情的谢无峥简直判若两人，在沐归晚面前他温柔的连声音都如清水般涟漪。

　　沐归晚怔怔地看着覆在自己柔荑之上的那双大手，修长而厚实，温暖而有力，掌心那因常年拿剑而磨出的厚茧轻轻地刮着自己的手背，有些痒，有些痛，有些荡的心悸，她不由抽出自己的手，漠然道：“多谢将军关心，长乐她不过是来给我送些补品，并未对我有所为难。”

　　手中突然一空，谢无峥心中也似是丢了什么，空荡荡，失落落的：“长乐？你不讨厌她？”

　　沐归晚一笑反问道：“我为何要讨厌她呢，她方才对我也是不错的，你看，我刚醒来她就送了补品过来，将军不过是误会了她而已，况且，她在宫......”沐归晚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着，“她和沈姐姐也曾经帮过我，所以，我没有理由讨厌她。”有时越是不想提的东西，它越是不由自主地到了嘴边，说不得，忘不掉。

　　“那...他对你好吗？”其实这个问题他一直憋在心中，不忍问却又不敢问，他怕会惹她难过，他也怕她会说“是”，毕竟三年了，人心这东西连自己都难以掌控，又怎能确定旁人的呢。

　　沐归晚心知肚明，他口中的他是谁，可自己却不愿回答，她也无法回答，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他对自己算是好呢还是不好，若是不好，他怎会处处偏袒自己，甚至连这次也是瞒着所有人将自己放了，可若是好，那又怎会将自己拱手送人呢，她真的看不明白他，如今她也不需要看明白他，他于她已毫无意义。

　　不回答也许是最好的答案，谢无峥心中不知怎的倒舒了口气，他见她有些乏了，便为她掖好被子，温言道：“你好好歇息吧，不管何事都有我在，你不用担心任何，只须安心地待在这儿就好。”

　　见他坐在床边望着自己，沐归晚问出了她心中多久以来的问题：“将军，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呢？”

　　正待谢无峥开口之际，茉绡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战战兢兢地行礼道：“将...将军。”

　　“有何事情？”

　　“公主她...她要搬回宫里去住。”茉绡低着头，生怕谢无峥会发火。

　　“她若是想回去那便让她回去，没别的事就下去吧。”冰冷地似是与他无关。

　　“是，将军。”茉绡无奈，只好慢慢退出房间。

　　心中正着急，公主交给她的事儿，她没将它办好，这时却听到一个温凉的声音：“等等！”

　　她转身却见说话的正是沐归晚，只见她看着谢无峥幽幽地开口道：“将军，长乐她不过是一个没长大而又任性的小女孩而已，你何必跟她计较呢。”

　　谢无峥看了她良久才道：“你是为她还是他？”

　　沐归晚轻轻一笑：“将军不要忘了，即使他们都姓楚，可她并非是他。你们男人之间的恩怨，何须牵连到一个女人身上。”想起他，她竟还是有些疼。

　　见沐归晚冷若冰霜，谢无峥知是她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她什么都不知便被送来了他的将军府，所以她心中该是有怨吧，可是他必须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即使她怨，即使她恨。

　　“好，我知道了。不过，我希望你以后可以开心些，在这将军府你可以肆意妄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里不会有人约束你、为难你，你不喜欢的事情也不用强迫自己去做，而我亦不会去做。”似是承诺那般信誓旦旦，那般柔情纵容，那般狂热如火，沐归晚似是朦胧中看到他也曾这番对待自己，那样熟悉，那样咫尺。

　　看着发愣的沐归晚，谢无峥突然用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头笑道：“怎么还是这般爱发呆呢。”却听的沐归晚是浑身一震，又听他道，“既然你回来了，我也就安心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你喜欢长乐，那我便将她留下来，你若不喜欢她，那我便将她送走。”

　　见沐归晚蹙起了眉头，谢无峥安抚道：“你放心，长乐她本来就是楚君珏安排在我身边的一颗棋子，很多时候即使她不想做什么，可她也不能改变什么，我将她送走也许是好的，因为这颗棋子无用了，那她便只是长乐，活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沐归晚心中却是百般滋味，她何尝不是他的一颗棋子，她虽猜不透楚君珏的心思，可她却清楚地了解他的无情，即使是他的亲妹妹，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利用吧，只是：“你接受楚君珏的棋子，不也是拿长乐当棋子吗？”

　　谢无峥欣慰，她还是那般的冰雪聪明：“之前也许是，可如今你在我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不是伤害到你，我便可什么都不在乎。”

　　听着他这缠绵的话，沐归晚心中却有丝抗拒，不由冷冷地下了逐客令：“归晚谢将军厚爱，不过现在我想休息了，还请将军移步绮缃院去看看长乐，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即使你不爱她，但也要给她足够的尊重。”

　　见她如此不留情面，谢无峥却并未有任何不悦，依旧温柔和悦：“好，那你休息吧，我去看看长乐，若是有什么事情，便让墨兰来寻我。”

　　见沐归晚并未有所反应，谢无峥帮她盖好棉被，走到门口小声地交代了守门的小丫头几句，便大步离去。沐归晚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却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