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归》南玦

4、获得新生 那女子慢慢

　　承景三年十二月，天寒地坼，滴水成冰。

　　就在这临近年尾即将迎来新年的喜庆日子之时，南楚皇宫却皆是素白悲伤之意，因为备受皇上恩宠的珍妃沐氏突得寒疾而病逝，皇帝楚君珏万分悲恸，念其生前贤良淑德、温文婉雅，特加封为皇贵妃，以葬皇陵之中，皇宫上下皆着素缟为其悼念。

　　下葬这日，天空忽然降下大雪，皑皑白雪漫天飞舞，似飞花，似柳絮，悄无声息，飘飘而落。刚过晌午，这陵安便一片银装素裹、玲珑玉砌之景，整个世界皆是纯洁无暇，纤尘不染，就如同那个蹙眉浅笑、清影淡雅的女子。

　　此时，一辆马车在一道僻静的小巷里行驶着，这马车从外面看，与其他普通的马车并无差别，可往里头一瞧，却是宽敞华丽，床榻、桌椅一应齐全，就连棉被、火炉也被安排的齐全。

　　马车内坐着一名清秀的女子，她紧盯着躺在一侧床榻上的另一名女子，那女子紧紧裹着棉被，身子蜷成一团，她双眼紧闭，蹙起眉头，那表情似是不安，嘴里还喃喃自语，一个微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坐着的女子赶忙捞起盆中已浸过热水的锦帕，微微拧下，走到女子跟前，轻轻为她擦拭着脸，嘴里担心道：“娘娘，你总是这样一闭眼就做噩梦，连个安稳的觉都没睡过，奴婢瞧着不知有多心疼。”

　　那女子慢慢地坐起身来，眼中如一滩死水毫无波澜，她轻轻启唇：“墨兰，我已不是楚君珏的珍妃，也与那座皇宫毫无关系，所以你以后莫再喊我娘娘了。”

　　原来这清秀的女子便是墨兰，而她跟前的却是本应被赐死的珍妃沐归晚。

　　墨兰也知她们此时的身份已与以往不同，便应道：“是，主子。”

　　沐归晚无奈地叹了口气：“如今我们已出了宫，便不再是主仆关系，你有自己的自由，若是你想离开，我会给足你银两让你安家养老，若是你还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我也会将你当做妹妹那般看待，定会护你一生周全。”

　　听了沐归晚的这些肺腑之言，墨兰是满心的感动，她抿了抿嘴，诚挚地说道：“我愿意留在主子身边，一生侍奉主子，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沐归晚知墨兰在宫中已待了好些年，而在自己身边也待了有三年，若是一下子让她改了主仆的那些规矩，她也不习惯，只能慢慢来了。

　　想起宫中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来时毫无准备，走时又始料不及。如楚君珏所愿，她被送往谢无峥的将军府，她不明白，他们君臣内争之事，为何要将她一个小小的女子卷入进来。

　　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吱吱的响声，在这一片安静中异常的响亮。沐归晚诧异道：“外面可是下雪了？”

　　墨兰回道：“是啊，我们坐上马车没一会便开始下了，主子你睡的沉，所以不知道。”说着将火炉挪到沐归晚跟前，又絮叨起来，“主子，你这身子怕冷，多亏有这火炉给你暖暖身，不过奴婢倒是奇怪了，这谢将军与你只见过那一次，怎会知道你很是怕冷，还安排了棉被与火炉在这马车里。”

　　沐归晚怔怔地看着这火炉，也很是费解，她不明白，在她的印象之中，她与那谢无峥只有过一面之缘，为何他会犯着与楚君珏作对的大罪而要了自己。

　　出了皇宫，也许是没了那么多的规矩与禁锢，也许是因为绝望中而重生，沐归晚突然觉得心中反而有些轻松，想看看外面的雪景，便朝着马车外喊道：“停下！”

　　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一个健稳而恭敬的声音传了进来：“将军府马上就到了，姑娘可是有何事？”

　　“我想下车瞧瞧。”沐归晚不等那人回话，径自上前掀开帘子，一阵寒风呼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继而跳下了马车。

　　墨兰赶忙在马车里拿上狐裘，跟上来披在她的身上，脖间也围了厚厚的一层：“主子，这是谢将军命人送来的狐裘，看这质地，丝毫不比皇上赏赐你的那件差，看来，这谢将军对主子你还真是上心呢。”

　　沐归晚瞥了一眼，确实是极品，披上之后瞬间暖和了不少，转而对墨兰叮嘱道：“我们往后便要一直住在将军府了，所以即使只有你我二人，也不要再提皇宫内的任何事，包括楚君珏。”

　　墨兰明了道：“知道了，主子！”也许在后宫之中，也只有主子一人敢直呼皇上的名字吧，只是她不明白，皇上也算是很宠主子的，可为何又要将她送与谢将军呢。

　　沐归晚看着眼前正下着的大雪，手不禁伸向前方，任由片片雪花落入掌心，晶莹剔透，华而不实，转眼间便化为点点水滴，杳无踪迹。

　　“再过半个月便是新年了吧。”沐归晚突然问道。

　　墨兰想了想回道：“主子，今儿个刚好是腊月十五，再过半个月可不就是新年了嘛。”

　　沐归晚看着掌心的雪花，不由想到楚君珏，他还真是将绝情二字做的滴水不漏，就连新年也不让自己过上一过，不由闭上双眸，将全部的情绪埋入眼帘之中。

　　而在她身后的墨兰，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有些心疼。三年前的她，不过是个打杂的小宫女，忽的有一日，皇上的贴身宫女花溪姑姑吩咐她来服侍皇上带回来的一位姑娘，她记得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天，然后她第一次见到了沐归晚，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祥和的似是会这样一直睡下去。她小心地服侍着她，直到第七日她才睁开眼睛，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虽然她不及俞贵妃那般貌美，可那气质却更胜天上仙女那般出尘脱俗。

　　自那以后，她便留在沐归晚身边贴身服侍着，她偶尔也会犯错，可她却从未处罚过自己，还悉心教导自己，她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然而却从不算计别人，也许这样的女子并不适合待在皇宫里，她也是她见过最体贴下人的主子，然而皇上却三番两次地处决她身边的宫女，她知道她心中有多落寞，才变的如此冷漠。

　　珍妃病逝，皇上下令将她身边所有的宫女与奴才皆处死陪葬，却独独将她偷偷送出了宫，当她下了马车，看到不远处站着的竟是沐归晚，她立于冷风之中，傲然直挺，岿然不动，她走近了才发现她嘴唇乌紫，不知在这儿站了有多久，她突然明白她这是在等自己，她的命是她向皇上保来的，她鼻子一酸，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嘴里哽咽着“娘娘”，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沐归晚却轻轻开口道：“没事便好，没事便好！”随后上了马车，她便躺在床榻之上昏睡过去。

　　后来从谢将军派来的侍从赵羿口中得知，沐归晚竟在这寒风中等了自己一个多时辰，也许别的人会没什么关系，可她对她的身子再清楚不过。她不知她们以后的日子会如何，可她在心中起誓，定要对她生死跟随。

　　“姑娘，请您还是上马车吧，这外面风雪太大，若是让姑娘受了寒，属下也不好跟将军交代。”赵羿有些为难地看向沐归晚。由于今日将军有急事来不了，所以才特意派他来接这位姑娘，也不知她什么来头，能得将军如此厚待，不过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她，她们是那样的相像。

　　沐归晚并未说话，只是慢慢转身，在墨兰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她不知道前方的路会是如何，只知自己已无路可退。

　　半个月后，新年如期而至，本应到处挂满红色灯笼的皇宫，今年却是冷清的只有素色之景，皇上颁下旨意，珍妃病逝不过百日，宫内上下皆以素色为主。

　　粹云宫内，宫女青荷小心地劝着俞黛滢：“娘娘，皇上下了旨意，宫中所有人都只能穿素色的衣裳，就连皇上自个儿也是如此，您这样不好吧。”

　　俞黛滢却置若罔闻，似是对自己身上的衣裳很满意，脸上还挂着恶毒的笑容：“她那个贱人死了干我何事，本贵妃素来便爱穿这红色衣裳，皇宫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况且我这衣裳可是准备了一个月了，为何要为她而改穿别的衣裳。也不知那贱人用了什么媚术，将皇上迷成这样，新年也不让人好好过，以往哪年不是锣鼓喧天、喜气洋洋的，今年倒好，连个红灯笼都不让挂，你瞧瞧这宫中，哪像是过年的样子。都怪沐归晚那个贱人，死都死了，还不让人省心。我啊就是瞧不惯她那样，偏偏就要穿这身衣裳，她害我没了龙子，我便让她在地下也不得安宁，我就不信，皇上会为了她一个死人而治我的罪。”

　　俞黛滢狠狠的扯着手中的帕子，因为小产，她在粹云宫养了有将近十来天，身子才刚好，就得知沐归晚病逝的消息，她心知沐归晚是被关在天牢之中，怎会因寒疾而逝，后来才打听到，原来她竟是被皇上赐死的。

　　青荷无奈，只能顺从地为她梳妆打扮，今儿个是新年的第一天，贵妃娘娘吩咐她要将她打扮的漂漂亮亮，说是要第一个给皇上拜年。一切完毕后，青荷扶着她上了轿，往皇上的宫驶去。

　　乾承宫内，楚君珏正喝着沈歆瑶亲手做的银耳莲子粥，刚放下汤匙，便看到俞黛滢一身火红地走了进来，他不禁皱了皱眉。

　　俞黛滢上前笑着拜道：“皇上新年好！”转而向沈歆瑶盈盈一笑，“姐姐新年好，原来姐姐这么早就来了，妹妹还以为自个儿会是第一个来向皇上问安的呢，却还是晚了姐姐一步。”

　　沈歆瑶客套着：“妹妹这话说的，早一步晚一步不都是一样嘛，只要有那份心便是好的。”她瞧向一旁的楚君珏，见他面上毫无表情，可眉眼只见透露着一丝不悦，便向俞黛滢提醒着，“妹妹这身衣裳真是好看，也将妹妹衬的是格外的漂亮，只是皇贵妃刚病逝才半月有余，你穿这身衣裳不太合适吧。”再瞧沈歆瑶和楚君珏的身上，皆是素色的鹅黄与墨紫。

　　俞黛滢见楚君珏并未出口训她，便以为皇上并未将沐归晚放在心上，若是放在心上，又怎会赐死她呢，如今不过是在人前做做样子而已，于是嘲讽道：“她那个贱人死不足惜，光是加害龙子这一条罪，就该将她处决了，只可惜自己病死了，也是皇上仁慈，加封她为皇贵妃，不然哪有本贵妃的品级高，而且她人死都死了，你为她做什么她也根本不知道啊，再说一身衣裳而已，她还能从棺材里跑出来跟我计较吗。”

　　俞黛滢正洋洋自得，却见楚君珏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她顿时有些害怕，只听他冷冷地喝道：“贵妃这是藐视皇权，不将朕的旨意放在眼里吗，她是朕亲封的皇贵妃，你这可是不敬之罪，再者，朕下了旨意，宫中上下只能着素色衣裳，你穿这一身红衣，可是要违抗朕的旨意。”

　　虽不知楚君珏何意，可俞黛滢知道他动怒了，于是腿脚一软跪了下来：“皇上，臣妾只是一时糊涂，求皇上开恩，饶了臣妾这一回吧。”

　　却没想楚君珏并未看她乞求的眼神，径直朝一旁的高祥下令道：“高祥，传朕旨意，俞氏心思歹毒，抗旨不尊，即日起，降为俞妃，禁足一年，罚取俸禄三年！”

　　“是，皇上！”高祥走到俞黛滢身边，“俞妃娘娘，请回粹云宫吧。”

　　俞黛滢失神地往后面一坐，她万万没有想到，皇上会为了那个贱人而如此重罚自己，她以为沐归晚这一死，皇上会专心宠她一人，可如今她竟比不上一个死人。她心有所不甘，可瞧见楚君珏那发怒的样子，不由噤了口，磕头拜道：“谢皇上开恩！”

　　她也是明白人，现在与皇上闹口，吃亏的只能是自己，若不是因为自己身后的俞家，或许他会直接将自己打入冷宫。她知，只要有俞家在，她便不会倒，所以她要重寻机会再得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