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路絮语集》一夜白

5、金盏花 乌褴哈达信

　　乌兰布统草原上开满了金盏花。黄色的小花瓣，从夏初开到夏末，从山陵开到山谷，从麦田开到原野，从晨曦开到星夜。我们驱车穿过乌兰布统草原，也穿过漫山遍野的金盏花。
　　我们是在正午踏上的303国道，然后云层开始舒展开来；在群山以上的天外，在翻山越岭的流水，在雏菊开遍的公主湖。这就是坝上草甸了。一直到克什克腾的经棚镇，在一路的群山和碎叶之间，只有金盏花如此孤独地开着，既不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去看。
　　北国的晚霞出得那么早，六时一过，天边就涌过来了整个蒙古高原的金云。于是，整个视野里挤满了金色，金色的天，金色的霞，金色的山，金色的草。满目只有一层一层的光辉，金盏花就看不见了，隐没在了这片沸腾的金黄色中。
　　我坐在这辆满是人的旅游车上，车从谷地一直盘旋到山顶。车窗里有整个的原野，我却觉得像是孤身一人那样的孤独。云霞出海，杨柳渡江，斜光到晓照孤途。可是，这座高旷的草原上，我到底缺少些什么？
　　日落时分我们抵达了经棚镇。酒肉之后的夜里，穿过闹市，我们只身回到国道上。303的这一段沿河而筑，形成了这座小城镇的天然边界。彼岸是无尽的黑暗，零星村灯勾画出长河的轮廓。此岸，万家灯火，夜色通明，车辆仍然在不知疲倦地飞驰。只有这最低处的河谷，什么光都没有，除了满天的星河。
　　在这星辉下，我忽然觉得脚下的杂草有些莫名的似曾相识感。打开手电：就是她，在无穷无尽的光芒和牧草间掩没了的金盏花，在这不合时宜的夜里，在这荒诞的寂静无人的滩涂上，却独一无二地盛放着，徒劳地，却不可思议地。
　　对岸一个人也没有，江流有声，残星照水。此岸的我，却已像是拥有了世上一切。从遥远的银河到脚下的金盏花，我有绵延的道路和宽阔的河流，我有满岸的芦苇草和满山的云杉树，我有归乡的牧童和成群的牛羊，我有从黎明到月夜的时光。
　　——可最后，在这幻夜中，我终究是一无所有。因为我的身旁没有了你；在这片无人瞩目的、却漫山遍野的金盏花间。

作者有话说

　　立秋后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