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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有河水的阴河 乌褴哈达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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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阴河离我们所居住的老城区很近,只隔了两条街区,横贯着这座百柳城的主干道。我们觉得惊异,于是决定一吃完晚饭就动身去阴河边沿河凭吊,以打发北国这漫长的黄昏。
仅仅是「阴河」这个名字,就已经是足以引发旧中国文人的无限想象了。这泓从喀喇沁亲王府的浩渺原野上穿梭而来的曲水,和西拉沐伦河、锡伯河天生就有着说不清的关系,也就因而沾染了这份属于整个昭乌达草原的磅礴和悲壮。
熟读史册的你,更应该对这个名字熟悉无比。你知道的,这条河因为它东西向的走向——更因为它连缀了喀喇沁草原和老哈河水——而向来充当着北方民族的山川形胜之一。它既成为过胡人的要津,也充当过汉人的屏障。你还知道,在旧时,任何山川险阻都意义重大,因为「竟渡河」在当时的条件下本来就绝非易事。
我们走到阴河的时候,满目所见却与想象中的图景天壤之别,与其说是失望,毋宁说是困惑。当我们走到地图上河所在的这个方位正上方时,完全没有看出有一条河的影子,与其说是河谷,都不如说是一片已经干涸的狭长低地。唯有视野极远处桁架着一座桥梁,连接着低谷的两翼,提示着这条水道也曾有过浪高难涉的时候。
对照着地图,推断出这座桥就是旧城的南北干道昭乌达路的一部分。于是我们朝桥下走去,车流的噪声渐渐多了起来,到最后,就几乎和里没什么两样。沿着桥的方向,太阳正在迟疑地坠落,又是一个难得的出霞天。桥上,车水马龙;桥下,十里荒原;桥顶,暮色渐起,清角吹寒。
在这个荒原与城邑交叠的十字路口,是不是亘古至今都是这幅景象?
我们一路踏在真真正正的「河上」,越过了桥。这片谷地并不是完全没有一点水,但积水最多只到能被称为水洼的程度。水洼里长满了像窄硬的根茎那样的水草,一直冒出湖面,远看倒宛若一片芦苇塘。以这个小水洼为中心,四面二三十米见方的岸沚上长满了杂草,人一经过,先会蹦出几只癞蛤蟆,然后成群的蚊蝇就会奔涌过来,盘旋在你的瞳孔正前。越远的地方,植被就越高,等到边远的位置,土就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实土,插满了半人高的枯枝。就在这个虫黾和枯枝败叶的世界里,猩红的晚霞正在急遽地向下坠落着,把自己迫不及待地埋葬在淤泥之中。
芒夏已经过去,整个蒙古东翼的大部分河流仍然干涸着,曝露出无数的河谷,像是阴河这样的,像是少郎河那样的,丑陋的,或丰腴的,濡湿的,或燥裂的。朝阳烘晒它们,午日炙烤它们,夕霞煨熟它们,风沙风干它们。它们裸露出赤红和垩白的颜色,除了冲刷出的那条低地,就再没有一丝一毫曾经淌过水的痕迹。
然而那辉煌的阵线和那干涸的裸滩并无矛盾之处;正如那同样被摆在一起的荒凉的草原和繁华的边镇。而水流只是穿它而过,有时泛滥,有时止息,留下一滩只能长得了杂草的壤土。人们在其上所发生过的一切,人们在其上的飞驰野战,在其上的田园牧歌,在其上的金戈铁马、戍笛杨柳,都已与它们毫无关系。它什么都不是,只是过去和未来之上的、这片终古不变的土地上的,一条向西流去的河流。
因为在它们之上,一定曾奔涌河流,一定将奔涌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