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路絮语集》一夜白

3、百柳城 乌褴哈达信

　　是在立秋这一天来到的昭乌达盟。从飞机颠簸着穿入云层的那时候，大地就已经开始沿着潢水一路铺展开来，先是原野和草甸，然后渐变成茫茫的麦田，最后星星点点的房子呈现出来，这就进入了城市。飞机甫一在玉龙机场降落，我的双眼就几乎被茫茫白云反映出的光线灼盲。这就是赤峰了。

　　玉龙机场离城区非常近，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足见赤峰市之小。事实上，这座小城邑完全没有内地那种「市」的格局，以至于撤盟改市了那么久，人们还是念念不忘她的旧名：昭乌达盟。本也该如此——在这座连路牌和店铺都标着蒙文的城市，叫这么一个蒙语的名字是多么的天经地义，何况这个名字已经唤了千年。

　　从机场上车进城，我请教导游昭乌达这个名字的意思。蒙语里面，「昭」是指众多，如山丘之多，白云之多，繁星之多。「乌达」呢，就是指柳树。那么昭乌达这个词，岂不就犹言是千百棵杨柳、是无数棵杨柳、是数不尽的杨柳吗？多么符合华夏人审美的一个名字啊，几乎，就可以唤她作「百柳城」。

　　这座百柳城从行政区划和民族分布来看，理所当然是内蒙古自治区的腹地；但从地理上说，却又是座不折不扣的东北城市，俨然是辽沈大地的边陲重镇。这反倒让我觉得这座城市的身份与江南很有几分相似。一方面，它是赤峰城，这座昔日的临潢府、大定府，这片彙宗寺的驻地、热河的北部中心，它和中原文化的从属关系千丝万缕，说它不算是中原文化的一个重要部分简直就像主张江南地区不是中原文化的一部分一样荒诞；另一方面，它又是乌褴哈达，是黄金家族的领地，是乌桓、契丹和蒙古世代放牧的原野，是铁木真的坟冢最终停厝的荒原。这和江南其实并无不同之处，须知大禹时代治水的大军所面临的百越人就盘踞在今天的浙北，而会稽城更是直到秦汉还一直被少数民族包围。那阕「心悦君兮君不知」的越人歌，本身就是少数民族的曲调，刘向记载的原文读音：滲缇隨河湖，对今天的中国人来说就是天书。

　　更何况，赤峰市和华夏族的关系比表面上能看到的还要绵密得多。这个内在的联系，并不隐藏在别处，而就在红山——蒙语中的乌褴哈达，「赤色之山」——这座昭乌达盟传统意义上的中心之地。红山的名字可比赤峰响多了，原因乃是因为这座远陲的城镇中竟然出土了中国已知最早的龙图腾，而且该文化很有可能是整个华夏民族龙崇拜的起源。她和最早呈现出国家雏形的良渚一样，没有浮现在中州，而是浮现在了化外之地。这个故事梁李这些先生要是有知大概要瞠目了吧，但反倒是汤因比这种人会喜欢的。

　　当你读到这封信札的时候，我就站在这座乌褴哈达的山脚下。云雨封山，碎石密布，无法攀登，唯有天边奔涌过来的积雨云还在发出烫金色的光亮，返照出那些旧时帝国的余晖。再向北渡就是阴河与潢河，只不过，这又将是另一个故事了。

作者有话说

　　二零一五年立秋